殡仪馆门口的石阶上,王乐坐了很久。搪瓷缸放在脚边,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鬼魂飘过,偶尔有活人走过。活人看不到他,鬼魂能看到,但不会打扰,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
林妙妙已经结婚了,婚后就搬到了小张家住,不常来殡仪馆了。她的账号“阴阳两界”还在更新,每周一期,内容越来越丰富,粉丝已经破了两亿。她偶尔会给王乐发消息,发小张养的多肉照片,发自己做的菜,发窗外的夕阳。王乐每次都回一个“好”字。老周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暖壶放在手边,搪瓷缸里的黑茶已经凉了。小刘在出任务,手机上的定位显示他在城西,处理一个迷路的老年鬼魂。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一个女孩从街角拐出来。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背着书包,书包是浅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兔子。她走得不快,但很有精神,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大概十七八岁,皮肤很白,脸上没有化妆,但嘴唇是粉色的,不是涂的,是自己粉的。
王乐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的手指在搪瓷缸的缸壁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脸,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珠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那双眼睛,他见过。不是这辈子见的,是上辈子。
女孩走到殡仪馆门口,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王乐的方向。不是看别处,是看他。她的目光穿过灰白色的天光,穿过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与他四目相对。
王乐愣住了。
她能看到他。不是偶然扫过,是直直地看着。
“你好,请问城北大学怎么走?”女孩的声音清脆,像风铃。
王乐的手指在搪瓷缸的缸壁上敲了一下。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口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把空缸子放回脚边,站起来。灵体从石阶上飘起来,脚不沾地。他没有往前走,退后了半步,怕吓到她。
“前面左转,走十分钟。过一个红绿灯,再走两百米,看到一扇红色的大门,就是城北大学。”
女孩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她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身体,看着那圈金色的光晕在他身体边缘流动。“你是灵体吧?我从小就能看到。小时候以为是眼花,后来才知道,不是眼花,是眼睛跟别人不一样。我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眼睛没毛病。后来去查,说是阴阳眼。天生的,治不好。我妈哭了,我没哭。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坏事。”
王乐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把书包的带子收紧,把那个毛绒兔子拨到前面。“小念。陈小念。”
王乐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小念。念想的念。
“谢谢你指路。我赶着去报到,大一新生,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不认路。”女孩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富余。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王乐。“你叫什么名字?”
王乐看着她,很想说“我叫王乐”,但他没有说。他说了另一个名字。“我叫……老周。”
女孩念了一遍。“老周?好奇怪的名字。不过灵体的名字都奇怪。我以前见过一个灵体,叫‘拐杖’,因为他生前拄拐杖。”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见过挺多”的表情。
女孩朝他挥了挥手,马尾辫在脑后一甩。“老周,再见。谢谢指路。”
她转过身,朝前面的路口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书包上的毛绒兔子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王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根马尾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晃来晃去。他没有喊她。他怕自己一喊,声音会抖。
方远从街角走过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王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是她吗?”
王乐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前面的路口。“是。她18岁了,考上了城北大学。她有阴阳眼,所以能看到你。不是巧合,是执念。前世死的时候,她答应过要忘了你。忘了,但没忘干净。没忘干净,就留下了痕迹。痕迹就是阴阳眼。她能看到的灵体,不止你一个。但她能看到你,是因为那个痕迹认得你。”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她不会记得你了。前世的事,她不记得了。不记得你帮过她,不记得你等过她,不记得她说过‘下辈子早点找到我’。她是一个全新的人,有全新的记忆、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未来。你不该打扰她。”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但你会记得她。你记得她前世的样子,记得她今生跳皮筋时马尾辫在脑后甩的样子,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记得她刚才说‘老周,再见’时嘴角右边的弧度。你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根针,扎在你心里。”
方远吐了口烟。
王乐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跟小念刚才的笑容一模一样。“也许,这就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不是她轮回了,是我轮回了。我以前守着她,守了那么多年,守到她投胎,守到她长大,守到她考上大学。现在她不需要我守了。但我还想跟着她,不是守,是跟着。跟着看看,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是打扰,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棵树从种子长成苗,从苗长成树。不看,心里痒。”
王乐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突然的、刺目的光,是慢慢的、像日出前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的那种光。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他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一团人形的光。
方远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你去哪?”
王乐看着女孩消失的路口。“去城北大学。大一新生报到,要办很多手续。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不认路。可能需要人指路。”
他化作一道光,飘向路口。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亮,但转瞬即逝。方远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在路口拐角。他把烟盒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殡仪馆。
城北大学的校门口,女孩站在红色的门柱旁边,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的报到流程。她皱着眉,像是在找路。
王乐的光从空中落下来,在她身后凝聚成灵体。他没有走到她面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教学楼往左,宿舍楼往右。先去宿舍放行李,再去教学楼办手续。”
女孩转过身,看到了他。她笑了。“老周?你怎么跟来了?”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路过。我也去城北大学。”
女孩歪着头看着他。“灵体也要上大学?”
王乐把搪瓷缸举起来,对着天空。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灵体不用上大学。但灵体需要找一个人。”
女孩没有追问。她把录取通知书塞回书包,背上包,朝右边的路走去。“谢谢你指路。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王乐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能。我经常路过城北大学。”女孩没有回头,但她笑了。那笑声从前面飘过来,像风铃,像溪水,像王乐在阴间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他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照在女孩浅蓝色的书包上,照在那个毛绒兔子的长耳朵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