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屋顶,王乐已经很久没上来了。木梯还是那架旧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有几级梯面已经断了,空在那里,脚踩上去能踩到空气。但他不需要爬梯子了。灵体可以穿墙,可以飘。他直接从值班室的墙壁穿上去,穿过楼板,穿过天花板,飘到了屋顶上。屋顶的油毡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脆,他没有坐下去,就那么站着,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没有重量,风也吹不动。
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看着头顶的星空,那些光点已经不是星星了,是一层均匀的、像薄纱一样的光膜。但他知道星星还在,只是被光膜遮住了。云层后面,还是有星星的。就像有些人,你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还在。
“小柒,老周,我还在。我会一直守着。”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小念今天在校门口的笑脸,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那个笑容,他见过。不是这辈子见的,是上辈子见的。小柒也是这样笑的。
“她18岁了。扎马尾辫,穿白色运动服,背浅蓝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她考上了城北大学,昨天报到,今天应该在上课。她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我叫‘老周’。她叫我‘老周’的时候,声音清脆,像风铃。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柒一模一样。”他从侧袋里抽出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楼下传来林妙妙的声音。“王乐,下来吃饭!”
王乐低下头,透过屋顶的油毡看不到下面,但他能听到。灵体的听觉比活人灵敏,能听到很远的声音,也能听到很近的声音,但有些声音,他想听,却不敢听。他怕听了会舍不得走。
“来了。”他的声音从屋顶传下去,穿过瓦片,穿过楼板,穿过走廊,落在林妙妙的耳朵里。
他从屋顶飘下来,穿过楼板,穿过天花板,穿过走廊,飘到值班室。林妙妙站在值班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肩,看起来比结婚前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眼睛还是弯成月牙。
“你刚才在屋顶说什么?”她把搪瓷缸递给王乐。
王乐接过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说小念。她18岁了,过得很开心。”
林妙妙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德芙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王乐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巧克力从他的口腔穿过,从喉咙穿过,从食道穿过,落进了胃的位置。但胃是空的,没有实体,巧克力继续往下落,穿过了他的身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林妙妙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你还是吃不了。”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吃不了,但看着你吃,也行。”
林妙妙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的,有点腻。她没有喝水,就那么嚼着,让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她的眼睛看着王乐,看着他那半透明的灵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刚才说,她18岁了。过得很开心。那就好。”林妙妙的声音不大。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以后,我会远远看着她。不打扰。她上学,我看着。她放学,我看着。她毕业,我看着。她工作,我看着。她结婚,我看着。她生子,我看着。她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她就够了。”
林妙妙看着他,半透明的,金色的,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她知道他最在乎什么。“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小柒、老周、老赵、老孙、小李、阿强、张有财、老张、丙、小刘、我。你为每一个人都着想过,就是没为自己着想过。你自己呢?你变成灵体,不能投胎,不能重生,不能去任何地方。你就在这里守着,守到什么时候?”
“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不是活着,是存在。存在就是为了守护。守护阴间的公平,守护阳间的善良,守护那些我在乎的人。小柒不需要我守了,她有她的人生。但我想守着她,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我想。”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塞进侧袋。
林妙妙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巧克力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你要去哪?”
王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去城北大学。她今天下午有课,可能不认识路。我去给她指路。”
林妙妙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半透明的、带着金色光晕的背影。“你不是说不打扰吗?”
王乐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妙妙知道他在走。
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突然的、刺目的光,是慢慢的、像日出前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的那种光。金色的光晕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他半透明的灵体变成了一团人形的光。
她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城北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一个扎马尾辫、穿白色运动服的女孩走在林荫道上,背着浅蓝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她走得不快,但很有精神,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在一栋教学楼前面停下来,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皱着眉,像是在找路。
金色的光从空中落下来,在她身后凝聚成一个人形。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
“教学楼往左,宿舍楼往右。你要去教学楼,往左走。”
女孩转过身,看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老周?你又来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路过。我也去教学楼。”
女孩歪着头看着他,马尾辫滑到肩膀前面。“灵体也要上课?”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灵体不用上课。但灵体需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在这栋楼里上课。”
王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根马尾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个浅蓝色的书包,看着那只毛绒兔子的长耳朵。“她叫小念。念想的念。”
女孩没有回头,但她笑了。那笑声从前面飘过来,像风铃,像溪水,像王乐在阴间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她走进教学楼,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王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转过身,看着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头顶上铺展。
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第二十九卷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