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驻阳间办事处在城南一条老街上,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修车行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楼里设有特殊结界,灵体可以在其中显形,普通人也能看见。结界是方远找人设的,花了不少功德值。
王乐飘进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还冒着热气。她看到王乐的灵体从门板里穿进来,半透明的,带金色光晕,手里端着搪瓷缸,差点把豆浆喷出来。虽然来之前被告知过灵体的样子,但亲眼看到还是吓了一跳。
“王……王顾问,会议室在三楼,新人已经到了。”小姑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王乐点了点头,穿过楼梯上了三楼。灵体不需要走楼梯,但他觉得走楼梯比较礼貌。不是礼貌给楼梯看,是礼貌给楼梯上可能遇到的人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三个年轻人坐在桌子的一侧,两男一女,看着都二十出头,穿着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桌子的另一侧空着,留了一把椅子。王乐从墙壁穿进来的时候,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小赵坐在左边第一个,寸头,方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他看着王乐半透明的灵体,嘴张着合不拢。小钱坐在中间,马尾辫,圆脸,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眼睛瞪得溜圆。小孙坐在右边,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嘴唇在抖,但不是怕,是激动。
“你是王乐?那个王乐?”小赵的声音有点大。
王乐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灵体有重量,很轻,但足够压得椅子响。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是。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导师。培训期三个月,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到十二点。迟到早退按阴间规定处理——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功德值,第三次取消培训资格。你们想好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三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睛都看着他。
小钱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你真的是灵体?好酷。以前只在直播里见过你,屏幕把你压扁了,看起来像滤镜。现在看到真的,才知道滤镜不是滤镜,是真的透明。你胸口的金色光球好亮,像一盏小灯。”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想喝水,发现缸里没水了。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灵体没什么酷的,不能吃饭。你们吃火锅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你们吃烧烤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你们吃冰淇淋的时候,我只能看着。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小孙推了推眼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小心翼翼地推到王乐面前。纸上画着一个搪瓷缸,缸壁上有一个缺口,缺口的方向跟他手里那个搪瓷缸一模一样。“王老师,我们能像你一样厉害吗?我是说,像你当年那样,扳倒平等王、改写生死簿、闯地狱、净化崔判官……”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有些字含混不清。
王乐看着那幅画,画得不错,轮廓准,细节也有。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不是要留着,是怕小孙尴尬。“不能。因为我运气好。不是谦虚,是真的。当年罢工的时候,如果老张他们不在,我一个人喊破嗓子也没用。进地狱的时候,如果阴间的鬼魂不借愿力,我连第一层都过不了。改写生死簿的时候,如果崔判官的残影自己不放下来,我净化不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无数人帮我。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厉害。他们愿意帮我,是我的运气。你们不一定有我的运气,但你们可以比我能干。因为你们站在我的肩膀上,起点比我高。”
小孙把那页撕下来的纸的残边从桌上捡起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这次有水了。小钱趁他说话的时候,从暖壶里倒了热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铁锈味灌进喉咙。他喝了一口,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第一课: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功德值是副产品,不是目的。你们接任务的时候,会看到任务奖励的功德值数额。不要看那个数字,看任务描述。鬼魂为什么死了还留在阳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是因为他们放不下。你们的任务不是把他们赶走,是帮他们放下。放下了,他们自己就走了。你们只是陪他们走最后一程的人。陪完了,他们走了,你们继续陪下一个。每一个鬼魂都是一本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但每一本都应该被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人同时点头。小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会议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干净得不像阴间的办事处。“培训期三个月。第一个月,理论课。阴间历史、功德值系统、投胎排队规则、监督委员会章程。每节课后都有作业,作业不交,扣功德值。第二个月,模拟训练。你们会在虚拟环境中处理各种投诉和案例。模拟系统的数据来自真实案例,但隐去了当事人信息。你们要学着分析问题、制定方案、执行操作。第三个月,实习。跟着老代理人出任务,看他们怎么跟鬼魂沟通,怎么处理突发情况。实习结束后,要通过考核才能拿到独立调查员资格。考核不过,继续培训。培训不过,取消资格。”
小孙举手。“王老师,考核难吗?”
王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难。只要你们把前两个月的课听懂了,作业做了,模拟训练过了,实习跟上了,考核就是走个形式。走形式也可能会走歪,走歪了就重来。重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走歪了。”
小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的,像印刷体。
王乐从侧袋里抽出搪瓷缸,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记住了吗?”他的声音不大。
三个人同时点头。“记住了。”
王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名片,依次递给他们。名片是林妙妙印的,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面写着“阴间驻阳间办事处·荣誉顾问·王乐”,背面印着办事处的地址和电话。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预习第一章《阴间简史》。”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小赵。”“在。”“你那个寸头,剪得不错。但下次来的时候,把夹克换掉。黑色太压抑,鬼魂看了会紧张。穿浅色,灰色、米色、浅蓝色。不要穿黑色。”
他穿过了门板,半透明的身体在木门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夹克,把拉链拉下来,脱掉,搭在椅背上。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乐消失的门板。“他刚才说我寸头剪得不错。”小钱笑了。小孙也笑了。
小赵把那件黑色夹克叠好,放进背包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穿浅色衣服,不要穿黑色。”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下了楼梯。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收拾碗筷。她看到他们从楼上下来,笑着问。“王顾问讲得怎么样?”小赵把笔记本举起来,给她看那两行字。小姑娘看了看,笑了。“他就那样,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三个人走出办事处的大门。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小赵走在前面,小钱和小孙跟在后面。三个人没有并排走,路太窄了。但他们走的方向是一样的。
王乐站在办事处的屋顶上,目送他们离开。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