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任务的时候,王乐靠在会议室的墙上,半透明的灵体在日光灯下很淡,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亮着。“第一个任务,帮老爷爷找到他生前最喜欢的假牙。假牙在他家的沙发底下。”他把任务详情发到三个人的手机上,任务地点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报酬每人三十功德值。
小赵看完手机,抬起头。“这么简单?找个假牙,三十功德值。比捡钱还容易。”
王乐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去了就知道。”
城南的老小区,楼房是八十年代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声控的也不灵,小赵带头上去的时候差点踩到一滩水。老爷爷家在四楼,门是木头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小赵敲了敲门。门开了,没有人。不对,有鬼魂。老爷爷的鬼魂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他的嘴是瘪的,因为没有牙。
“小伙子们,你们可来了。我的假牙不见了,笑都不敢笑。”老爷爷的声音有点漏风,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
小钱蹲下来,跟老爷爷平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马尾扎得很高,脸上带着那种哄小孩的表情。“爷爷,您最后一次用假牙是在哪?吃饭的时候?刷牙的时候?还是看电视的时候?”
老爷爷摸了摸下巴,瘪着嘴想了想。“昨天吃饭还用。今天早上起来,找不到了。没牙吃不了饭,喝粥都漏。你们帮我找找。”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一脸无奈。
小孙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趴在地板上,眼镜差点磕到地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沙发底下。沙发是老式的,木头腿,底下的缝隙很矮,手伸不进去。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看不清楚,太暗了。”小孙的声音从地板传来,闷闷的。
小赵蹲在沙发旁边,闭上眼睛,开了通灵眼。通灵眼的原理是暂短增强视力,能看到一些正常情况下看不到的细节。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变成了灰色,像蒙了一层雾。他往沙发底下看,这次看清了。假牙在沙发的最深处,卡在弹簧和木板之间,离边缘有半米远。
“找到了。在沙发最里面,离边缘半米。手够不着。”小赵把通灵眼关了,揉了揉眼睛。第一次用,不太习惯,眼睛有点酸。
小钱从厨房里找了一个衣架,铁的,外面包着一层塑料皮。她把衣架掰直,弯了一个钩子,趴在地上,伸进沙发底下。钩子钩住了假牙的一个卡扣,她往外拉,假牙卡在弹簧上,拉不动。她用了点力,假牙弹了出来。
假牙从沙发底下飞出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小孙的头上。小孙“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眼镜歪到了一边。假牙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客厅中央。
“谢谢你们。我可以安心投胎了。”老爷爷的声音不再漏风了,清亮了很多。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光在客厅中央亮着,很淡,但不会灭。光飘了起来,穿过天花板,消失在楼板上面。
三人的手机上同时弹出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各+30。”
小赵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老爷爷消失的方向。小钱把衣架掰回原状,放回厨房。小孙把眼镜扶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办事处,王乐坐在会议室里,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三个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简单吗?”
小赵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黑色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不简单。找假牙听起来简单,但沙发底下的缝隙太矮,手伸不进去。衣架钩是土办法,但土办法管用。管用就行。”
小钱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小孙。小孙接过湿巾,抽出一张,擦脸上的灰。他的眼镜片上还有一个手指印,用湿巾擦了,擦干净了。“假牙砸到头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破相。后来照了镜子,没破相。但砸得挺疼的。”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每一个任务,都值得认真对待。不管任务大小,不管功德值多少,不管鬼魂是老是小。他们找到你,是因为信任。信任不能辜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
小赵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三行写下——“每一个任务,都值得认真对待。”
王乐从窗边转过身,看着他们。“明天有新的任务。今天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
三个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小赵穿上黑色夹克,拉好拉链。小钱把背包背在肩上,整理了一下马尾。小孙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眼镜扶正。
“王老师,明天见。”三个人异口同声。
王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明天见。”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前台的小姑娘已经下班了,桌子上空空的,只留下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
王乐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化作一道光,飘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回来了。他们今天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帮老爷爷找假牙。假牙砸到小孙头上,他以为破相了,没破相。但砸得挺疼的。”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第一次都这样。手忙脚乱,笑料百出。但他们会记住。”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老周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没水了。他放下暖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烧水。你等着。”王乐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