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任务是帮一个迷路的老太太找到她的老伴。老太太的鬼魂在城东的公园里转了好几天,老伴的鬼魂在城西的医院里等。两个人死了之后走散了,谁也不认识路,谁也不肯先走。任务不算难,但需要分工。一个人去城东接老太太,一个人去城西接老伴,一个人在中间协调时间和路线。
小赵自然地把任务分了。他让小钱去城东,小孙去城西,自己留在中间。他说得很快,不容置疑,像是在发号施令。小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背上包就出发了。
城东的公园不大,但树多,路绕。老太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小钱蹲在她面前,问了好几遍“您家在哪”,老太太都说“在城西,但我不认路,我得等老头子来接我”。小钱急得手心出汗,打电话给小赵。小赵在电话那头说:“你让她描述路边的标志性建筑。”老太太说了几个,小赵在地图上找了半天,发现她说的不是城西,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但老太太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栋。
小钱在公园里绕了三圈,腿都走细了。小赵在电话里催了好几次:“你怎么还没找到?老太太说不清地址,你不会用手机定位吗?”小钱的声音有点抖:“她说不清,我也没办法。你行你来。”小赵在那边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小钱蹲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城西的医院倒是不难找。小孙在医院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小钱那边还没搞定。小赵催完小钱又催小孙:“你先别等了,过来帮小钱。”小孙说:“我走了,老太太的老伴来了找不到人怎么办?”小赵说:“你留个条,贴在柱子上。”小孙觉得这个主意不靠谱,但还是照做了。
三个人汇合在城东公园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钱的鞋上沾了泥,小孙的衬衫皱巴巴的,小赵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动作太慢了。一个老太太都搞不定,以后怎么处理复杂任务?”小赵的声音很大。
小钱把背包摔在地上,眼眶红了。“你嫌我慢,你自己来啊。你就会指手画脚,你来了不也找不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提高效率。遇到问题想办法,不是蹲在湖边哭。”
“谁哭了?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风吹的!”
小孙站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分别按在小赵和小钱的肩膀上,劝不住,只能反复说“别吵了”。但“别吵了”三个字像油泼在火上,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王乐从公园门口的石柱后面走出来。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灵体走路没有声音,穿墙不用开门。他靠在石柱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没有喝。
“吵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小赵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小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孙把眼镜扶正。
“她不配合。”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太独断,大男子主义,什么都自己说了算。分工的时候问都不问我一声,让我去城东,他自己留在中间。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小钱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走到三个人面前。他看着小赵,看着小钱,看着小孙。“你们是一个团队。吵架能解决问题吗?”三个人沉默。
公园里的风吹过来,把湖面的落叶吹到岸边,堆成一堆。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当年我和小柒也吵架。吵得比你们厉害多了。有一次为了一个任务的分配方案,吵了整整一个晚上,从晚上八点吵到凌晨三点。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各自按自己的想法做,结果两个人都做错了。任务失败了,功德值扣了,还被老周骂了一顿。”王乐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赵抬起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们学乖了。吵架可以,但不能带着情绪吵。情绪吵完了,还得坐下来谈。谈的时候,听对方把话说完。不抢话,不插嘴,不打断。她说她的道理,我说我的道理。道理对不上,就找第三个道理。找不到,就按她的做。因为她的成功率比我高。”
小赵、小钱、小孙互相看了看。小赵看着小钱,小钱看着小孙,小孙看着小赵。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认识不到一周,一起出了两趟任务,吵了一架。挡刀这种事,他们想都没想过。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那至少要学会尊重。分工合作,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小赵擅长通灵眼,负责搜索和定位。小钱擅长沟通,负责跟鬼魂交流。小孙擅长分析,负责制定方案。你们三个人的优势刚好互补,吵什么呢?”
小赵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小钱。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掌摊开。“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不该催你。你做得很好,是我脾气不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孙站在旁边,把两只手分别搭在他们肩上。“好了好了,任务还没完成呢。老太太还在湖边坐着,老伴还在医院等着。我们得在他们生气之前把人送到。”他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像水纹一样的笑。
三个人重新分工。小赵用通灵眼扫描公园,找到了老太太说的那个老小区的具体位置。小钱去湖边接老太太,这次她没有催,蹲下来陪老太太聊了十分钟,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等老太太自己站起来说“走吧”。小孙在医院门口等到了老太太的老伴。老伴的鬼魂是一个高个子的老头,穿着旧军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到小孙贴在柱子上的纸条,笑了。
三个人在城西的老小区门口汇合。老太太和老伴的手握在一起,笑了。他们的身体同时变淡,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两道光在空中交织,旋转着,像两条缠绕的丝带,飘向了天空。
三人的手机上弹出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各+50。”
小赵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那两道消散的光。小钱蹲下来,把鞋上的泥擦在草地上。小孙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王乐转过身,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小赵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在第三行下面,他写了一行新字——“团队不是谁说了算,是大家一起说了算。”他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好拉链。“走吧。回去写总结。”小钱和小孙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上大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小赵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小钱和小孙坐在后排,两个人靠着车窗,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司机电台里放的慢歌。
出租车停在办事处门口。三个人下了车,付了车费。小赵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楼里的灯还亮着,三楼的会议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明天见。”小钱说。“明天见。”小孙说。“明天见。”小赵说。三个人没有并排走,路太窄了。但他们走的方向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