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王乐都会飘到城北大学门口。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他把自己的身体压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只有胸口的金色光球还留着一点点微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能遮住大半个灵体，但他不需要遮，因为他隐身了。把愿力集中在身体表面，让光线直接穿过，不反射、不折射，人眼就看不到他了。这是方远教的，他练了好几天才学会。
七点二十，小念从宿舍楼里走出来。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穿着白色运动服，背着浅蓝色书包，书包上的毛绒兔子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一边走一边喝，豆浆的热气在清晨的凉气中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和旁边的同学说笑，笑声从校门口那边飘过来，像风铃。
王乐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看着她把喝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看着她和同学挥手告别，独自朝教学楼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点也不像一个女孩，像一阵风。
“她每天都这么开心。”王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风听到。
方远站在他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她不知道你在看她。”
王乐看着小念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不需要知道。她开心就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王乐每天清晨来，黄昏再来一次。清晨看她去上课，黄昏看她从教学楼出来，去食堂，去图书馆，回宿舍。他从来不走近，保持在五十米以外。隐身状态下的灵体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包括有阴阳眼的人，因为愿力制造的隐身不是遮住身体，是让光线穿过。阴阳眼能看到灵魂，但看不到光线穿过的透明物体。
他像一阵风，像一片云，像树上一片不会落下的叶子。
那天下午，小念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食堂走。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论文，她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前面。一辆自行车从岔路上冲出来，骑车的男生也在看手机，车速很快，刹车捏得吱吱响，但来不及了。
王乐在那一瞬间动了。他从五十米外飘到自行车前方，隐身的灵体在阳光下没有影子，但他胸口的金色光球猛地亮了一下。愿力从光球中涌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的虚影。虚影站在自行车前方一米处，张开双臂，像一堵墙。骑车男生猛地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下意识地猛打方向。车头一歪，擦着小念的书包冲了过去，撞在路边的花坛上。男生摔在地上，自行车压在他的腿上，他哎呦哎呦地叫着。小念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摔倒的男生，看着歪倒的自行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心。”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转过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周围只有几个同样被惊吓到的同学，大家都在看那个摔倒的男生，没有人看她。
王乐站在花坛旁边，胸口的金色光球暗了下去，恢复了平常的亮度。方远从远处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刚才用了愿力制造幻象？消耗大吗？”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不大。虚影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一秒就够了。她没受伤。够了。”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她会听到那个声音。不是幻听，是愿力传导。你刚才太急了，愿力没控制住，声音外泄了。她听到了，但不会在意。”
王乐看着小念的背影消失在去食堂的路上。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浅蓝色的书包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关系。听错也好，听对也好。她安全就行。”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你会一直守着她？直到她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直到她老去？”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他看着远处那栋教学楼，看着楼顶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直到我消失。灵体不是永恒的，愿力会消耗。今天消耗一点，明天消耗一点，总有一天会消耗完。那时候我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是不存在了。没有魂魄，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守着她。”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王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实体的，一个是半透明的。
食堂里，小念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吃的是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路边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没有人。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带着金色光晕的人影站在树下。但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很好吃，汤有点咸，米饭有点硬。她把饭菜都吃完了，端起汤碗，一口一口地喝。汤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成小块，她用勺子捞了捞，捞不干净。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回来了。她今天差点被自行车撞到。我用幻象让自行车转向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她没事吧？”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没事。连皮都没蹭破。但她听到了我的声音。方远说愿力外泄了。”
老周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还有点水。他给王乐的缸里续了一点，热水冲进凉水里，水温又升了一些。“外泄就外泄。她听到了，也不会知道是谁。她以为是幻听。幻听就幻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安全。你安全。大家都安全。”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王乐看着窗外的银白色光膜，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小念在食堂里吃饭的画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她看的那棵梧桐树下，他刚刚还站在那里。但他在隐身状态，她应该看不到。但她看的方向，正是他站的位置。
王乐睁开眼睛，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明天还去。”老周没有回答。他把暖壶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