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阴间驻阳间办事处,会议室。三个新人已经坐在里面了。小赵的寸头长了一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夹克,但里面换了白色T恤,领口整整齐齐。小钱的马尾扎得更高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显得皮肤很白。小孙的眼镜换了新的,银色边框,看起来比之前那副精神多了。王乐从墙壁穿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小赵翻开笔记本,小钱拿出录音笔,小孙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阴间制度汇编》,书皮已经翻出了毛边。
下午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疑难案件咨询,阴间办事处的老代理人搞不定的案子,会来请教他。有时候是去阴间技术科看看,小陈他们维护系统,他坐在旁边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飘到英雄广场,看张秀兰她们跳广场舞。五十六个大妈,现在只剩二十多个了,但每来一个新人,张秀兰都会给她发一套红色舞蹈服,说“穿上,咱们是一队的”。音响还是那个便携音响,电池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还能响。
晚上,回殡仪馆。值班室的灯亮着,老周已经泡好了茶。边疆黑茶,涩口,但回甘。两个搪瓷缸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两个人对坐,喝茶,不怎么说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你像个退休老干部。”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我是编外人员,没退休金。方远说要给我申请,我说不用。灵体不用吃饭,不用交水电费,不用买衣服。功德值攒着也没用,又不能投胎。”
老周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那你图什么?天天飘来飘去,看小念上学,带新人出任务,帮老代理人擦屁股。不累吗?”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图个心安。不是客套,是真的心安。以前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急着去做。现在事做完了,不用急了。慢慢来。小念一天一天长大,新人一天一天进步,阴间的天一天一天变亮。不用急,也急不来。急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是不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看着那片光影,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就是有点想小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周看着他,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他伸出手,拍了拍王乐的肩膀。这次拍到了实体。灵体可以实体化,需要集中愿力让手掌和肩膀短暂变成实体。王乐故意这样做的,因为他想被拍到。
王乐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手。老周的手搭在上面,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是热的,王乐的肩膀是凉的。凉和热碰在一起,既不凉也不热。
“想她就去看。你不是每天早上去看吗?”
王乐摇了摇头。“不是那种看,是那种想。想她以前的样子,想她说的话,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以前的她,不是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过得很好,不需要我想。我想的是以前的她。以前的她不在了,但我想她。”
老周把手从王乐肩膀上收回来。他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黑茶喝完。茶渣沉在缸底,他用手指捞出来,放在桌上。“人都会走。活着的人想走了的人,正常。走了的人想活着的人,不正常。但你是灵体,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你想谁都可以。”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表情。
老周站起来,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没水了。他放下暖壶,走到门口。“我去烧水。你等着。”
王乐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老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从缺口的一端摸到另一端。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梦里,小念站在城北大学校门口,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看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
“老周,你又来了。”
他想说“我不是老周,我是王乐”。但他没有说。他怕说出来,她就会消失。
老周端着暖壶从走廊里回来,壶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缕白烟。他走进值班室,看到王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的金色光球在稳定地亮着。
老周没有叫他。他把暖壶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缸,一个倒满热水,一个倒了一半。他坐下来,端起那个倒了一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他咽下去了。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