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阳间的家里给小张养的多肉浇水。电话里王乐只说了几个字——“帮我买一束百合花。”林妙妙的手指在喷壶的扳机上停了一下。“送给谁?”她心里其实知道,但还是问了。“小念。她明天生日。”王乐的声音很轻。
林妙妙没有问为什么是百合。她记得小柒生前最喜欢百合花,不是香水百合,是那种白色的、没有香味、花瓣很薄的铁炮百合。小柒说香水百合太浓了,闻着头晕。铁炮百合淡淡的,像清晨的风。林妙妙换了衣服,出门去花店。城南那家花店不大,但品种很全。店主是个年轻女孩,问她买什么花,她说铁炮百合。女孩从冷柜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花瓣还带着水珠,花苞半开,像害羞的姑娘。林妙妙付了钱,让女孩用白色的纸包好,系上一根淡绿色的丝带。她回到家,找了一张空白的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生日快乐。一个默默关心你的人。”字迹工整。她怕小念认不出字迹,特意用了印刷体。写完之后,她把卡片塞进花束里,用丝带固定好。
第二天清晨,王乐从殡仪馆飘出来,去林妙妙家取了花。灵体可以穿墙,但不能拿东西。他集中愿力让手掌短暂实体化,握着花束的包装纸。花束很轻,但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花瓣的柔软,包装纸的沙沙声。
城北大学的宿舍楼在校园的东边,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小念的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王乐飘到宿舍楼门口,把花束放在台阶上,按了一下门铃。门卫大妈探出头来,看到地上有一束花,没有人。她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嘟囔了一句“谁送的”,把花拿起来看了看卡片,卡片上写着“小念收”。她把花放在传达室的桌上,等小念下楼。
小念七点十分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扎马尾。她看到传达室桌上那束百合,愣了一下。门卫大妈说“有人放门口的,给你的”。她拿起花,抽出卡片,看着上面的字。印刷体,看不出是谁的笔迹。“生日快乐。一个默默关心你的人。”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
“谁送的?”室友也从楼上下来了,凑过来看,眼睛里带着好奇。
小念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写名字。”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淡淡的花瓣气息。她笑了,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好香。”室友说百合没有香味,她说“有,你闻不到”。
王乐站在宿舍楼对面的那棵梧桐树后面,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看着小念抱着花束走上台阶,看着她在阳光下低头闻花的动作,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念抱着花束走到宿舍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空气说了一声。“谢谢你。”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乐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一声——“不客气。”声音没有传出去,愿力没有外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方远从街角走过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你为什么不署名?她知道了是你,会不会高兴?”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他看着小念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署名了,她就会追问。追问了,我就得告诉她我是谁。告诉她我是谁,她就知道前世的事。知道前世的事,她就会想。想多了,就会难过。不难过,也会好奇。好奇了,就会去找答案。找答案的过程,会耽误她的生活。她的大学生活才刚开始,不应该被前世的事打扰。不署名,她只会记得有人关心她。不会去想是谁。不会想,就不会难过。不会好奇,就不会耽误。够了。”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她刚才说谢谢。不是对你说的,是对空气说的。但她笑了。收到花的人笑了,送花的人就值了。”
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端在手里,举起来,对着天空。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值是值了。但不能天天送。一年一次,够了。多了她会起疑。起疑了就会查,查了就会知道。知道了,就瞒不住了。瞒不住,就打扰了。”
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化作一道光,飘向办事处。
值班室里,老周已经泡好了茶。两个搪瓷缸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他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看到王乐从墙壁穿进来,脸色有点淡,不是淡,是灵体的光晕比平时暗了一些。“送去了?”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送去了。她笑了。对着空气说谢谢。”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你心里是不是有点酸?”
王乐看着搪瓷缸里自己的倒影,半透明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看不清表情。“不酸。是甜。她笑了。她笑了,我就甜。”他闭上眼睛。
小念抱着花束坐在教室里,把花放在桌角。白色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花苞比早晨开了一些,能看见里面嫩黄色的花蕊。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眼睛看着书,但心思不在书上。她在想那束花是谁送的。卡片上的字是印刷体,看不出笔迹。花是百合,她喜欢的。知道她喜欢百合的人不多——连室友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划过一行字,又划回来。她想起昨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半透明的,带着金色光晕的人影。她揉了揉眼睛,人影就不见了。她以为是眼花,但今天收到这束花,她又想起了那个人影。
她摇摇头,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去。低下头,认真看书。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百合花上,花瓣亮得像白玉。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吸到花香,但觉得空气是甜的。她笑了一下,把花往桌角挪了挪,怕被书碰到,怕花瓣被压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