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诉是在下午推送过来的。监督委员会的系统弹出一条黄色预警——“投诉编号:T-0321,投诉人:张德厚,投诉内容:排队被插队,怀疑系统作弊。”小赵坐在办事处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小钱,小钱正在看培训笔记;又看了看小孙,小孙在翻《阴间制度汇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举起来。
“王老师,我来处理。”
王乐靠在会议室的墙上,半透明的灵体在日光灯下很淡,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小赵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背上包,走出了会议室。小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小孙推了推眼镜,继续看书。
投诉人张德厚住在收容所三楼的一个小单间里。小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看到小赵,他站起来,手在抖。
“你是监督委员会的?”他的声音沙哑。
小赵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是。我叫赵明远,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调查员。您投诉说排队被插队了,我来核实情况。”
老张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投胎排队系统的个人页面。上面显示他的排队号是两万三千一百号,预计等待时间一年零两个月。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字,指甲盖泛着灰色。“你看,我昨天看的时候还是两万一千二百号,今天变成两万三千一百号了。不是往前了,是往后了。这不是插队是什么?”
小赵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排队号、预计时间、更新时间,每一项都核对了一遍。他把手机还给老张头,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登录了监督委员会的后台。他输入了老张头的排队号,调出了他的排队记录。记录显示,从昨天到今天,排队系统的数据库进行了一次例行维护,维护期间部分数据同步出现了延迟,导致显示错误。老张头的实际排队号没有变,还是两万一千二百号,只是显示的页面在维护期间出现了一个小bug,显示成了两万三千一百号。
“张大爷,不是插队。是系统维护的时候出了点小毛病,显示错了。您的实际排队号没变,还是两万一千二百号。您再刷新一下看看。”小赵把手机递给他。
老张头刷新了一下页面。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两万三千一百号变回了两万一千二百号。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又刷新了一次,还是两万一千二百号。他抬起头看着小赵,嘴唇在哆嗦。“不是插队?”
“不是。”
“系统出错?”
“是。”
小赵把平板电脑收起来,装回背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监督委员会的卡片,递过去。卡片上印着投诉电话和网址。“以后有问题,直接打电话。不用跑来跑去。您腿脚不好,省点力气。”
老张头接过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进口袋。“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远。”
小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他转过身,走出了收容所。
回到办事处的时候,王乐还靠在会议室的墙上,姿势没变,手里的搪瓷缸还是那个搪瓷缸。他看着小赵走进来,看着他把背包放下来,听着他用平静的语调汇报了投诉处理的经过。说完之后,小赵站在桌子前面,等着王乐的评价。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你做得很好。不是客套,是真的很好。你去了现场,当面核实,调了后台记录,解释了原因,留了联系方式。每一步都对了。投诉人满意,问题解决,系统bug也报上去了。完美流程,教科书级别。”
小赵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碰到了桌腿。他看着王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你教得好。你教我们‘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我记住了。今天老张头安息了——不是死了,是放心了。他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解释。解释清楚了,他就放心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以后,你可以独立接案了。不用再跟着我出任务,不用再每件事都向我汇报。你自己决定怎么查、怎么处理、怎么结案。我相信你。”
小赵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认可之后的激动。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水痕。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王乐说过的每一句话。“老师,我还想跟你学。你教我的不止是技术,是做人。技术学完了,做人学不完。”
王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会说话”的表情。“我没什么可教的。你已经出师了。不是因为你把技术都学会了,是因为你学会了用心。用心对鬼魂,用心对投诉,用心对每一个任务。用心比用脑重要。脑会算错,心不会。”
小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王乐面前,伸出手。王乐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王乐的手是凉的,半透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小赵的手是热的,实心的,手心有汗。
“谢谢老师。不是客套,是真的谢谢。你带我入门,教我走路,扶我过坎。现在我学会自己走了,但我会记得你教我的每一步。”
王乐松开手,把搪瓷缸从桌上拿起来,塞回侧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遇到难事,可以来找我。我在殡仪馆,在后院,在老周的碑前。你找不到我,就在碑前坐一会儿。我会来。”
他穿过了门板,半透明的身体在木门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小赵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过王乐的那只手。手心里还有一丝凉意,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他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今天,老师说我出师了。但我永远是学生。”
他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好拉链,背上包,走出了会议室。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苹果,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王顾问走了?”小赵点了点头。“走了。他说我出师了。”小姑娘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一张纸巾擦手。“他很少夸人。他说你出师了,你就是真的出师了。”
小赵走出办事处的大门。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朝收容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张头还在那里,还在等他的投胎号。但他不需要再等了,因为他的排队号没有变,他的希望没有变,他等了二十年的那个机会还在。
小赵转过身,朝公交站走去。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大了,背也挺得更直了。风从街角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
身后的办事处,三楼的会议室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肺。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搪瓷缸壁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对着椅子空着的方向。
王乐站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目送小赵走远。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老周从楼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屋顶。“下来了,茶凉了。”王乐从屋顶飘下来,穿过楼板,穿过天花板,穿过走廊,飘到值班室。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赵今天独立处理了一个投诉。完美。”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你带出来的。”
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开了个门,他自己走进去了,还走得很稳。”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没水了。他放下暖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烧水。你等着。”
王乐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远处,城北大学的方向,教学楼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的灯在闪。老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