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钱是在一个下午找王乐谈心的。那天刚结束培训,小赵和小孙先走了,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人的照片。王乐从墙壁穿进来的时候,看到她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小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老师,我喜欢上一个活人。但我是代理人,经常接触鬼魂,身上阴气重,怕连累他。”小钱的声音有点抖。
王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喜欢就去追。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但不追一定没有结果。你追了,他接受了,就在一起。他不接受,你也不会遗憾。遗憾比失败更折磨人。”
小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有点腼腆。他看起来不像特别帅的那种,但很干净,眼神很温柔。“他叫李明,比我大两岁,研究生,学历史的。我们是在一次志愿者活动上认识的。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他说‘苦才能清醒’。他喜欢看老电影,黑白的,那种连字幕都没有的。他喜欢下雨天,不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说‘雨是天的眼泪’。”
王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你了解他挺多。”
小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了解越多,越不敢靠近。我是代理人,经常接触鬼魂,身上多少沾着阴气。我怕阴气影响他,怕他被鬼魂盯上,怕他因为我出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不像值班室。“你不也是人鬼殊途?你后悔吗?”小钱的声音不大。
王乐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小柒,想起了她走的那天,阴间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他站在投胎处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扇发光的门,没有回头。她答应过要忘了王乐,忘了才能重新开始。她走进门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但他听到了。“下辈子,早点来找到我。”
“遗憾,但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的选择。不是命运逼我选,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这条路,选了变成灵体,选了一辈子守着她。不选她会怎样?也许会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但那种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她幸福。她幸福就够了。”
小钱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人。他的笑容很暖,像冬天里的热水袋,抱在怀里就不想松手。“如果你喜欢他,就告诉他。别怕。怕了,就会错过。错过了,就会遗憾。遗憾了,就会后悔。你不想后悔。”王乐看着她。
小钱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师,你不想小柒吗?”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想。但想她的时候,我就去远远看她。她过得幸福,我就开心。不是逞强,是真的开心。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那个笑容,我看了几十年,看了两辈子。还会继续看下去。”
小钱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快,像是在跑。
王乐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
小钱跑出了办事处的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李明学校的地址。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大学门口。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跑进了校园。图书馆门口,李明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暖黄色的,像镀了一层金。他看得很认真,连小钱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李明。”小钱的声音有点喘。
李明抬起头,看到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暖,像冬天里的热水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培训吗?”
小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是在打鼓。“我喜欢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小钱愣住了。“你知道?”
李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你每次来志愿者活动,都会偷偷看我。你看我的时候,脸会红。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高半个调。你记不记得上次活动,你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你怕我拧不开。”
小钱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被说中的那种红。“那你……你怎么不早说?”
李明把眼镜戴上,转过头看着她。“我怕你拒绝我。你是阴间的代理人,我是阳间的普通人。我怕你嫌我麻烦,怕你怕连累我。但我想了想,怕没用。喜欢一个人,怕也要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小钱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李明用另一只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小钱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王乐站在图书馆对面的那棵梧桐树后面,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看到小钱跑进校园,看到她在图书馆门口停下来,看到她坐到李明旁边,看到李明握住了她的手。他看到她笑了。
他转过身,化作一道光,飘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他从墙上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钱去表白了。对方接受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好事。她找到了对的人。”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她问我,后悔吗?我说,遗憾,但不后悔。”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