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小孙自己接的。一个老奶奶鬼魂，找不到孙子，在阳间飘了好几天。孙子的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老奶奶急得直哭。小孙用通灵眼找到了孙子的位置——城东一个网吧，十九岁，不上学，整天打游戏。小孙想省事，直接用托梦术让孙子梦见奶奶。托梦术的原理是把鬼魂的意念投射到活人的梦境中，活人醒来后会记得梦里的内容。但托梦术需要精准控制意念的强度，太弱了对方接收不到，太强了会损伤鬼魂的魂魄。
小孙用力过猛。老奶奶的魂魄在托梦术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她的身体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小孙慌了，他用通灵眼扫描，发现老奶奶的魂魄正在消散。他试了所有学过的方法，没有一个管用。
老奶奶的魂魄稳定了。王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小孙。小孙跪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泪。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王乐把搪瓷缸从地上捡起来，缸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只剩一个底儿。他没有喝，把缸子塞回侧袋。拉好拉链。“你知道你差点害死她吗？不是差点害她受伤，是差点害她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你懂吗？就是彻底消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她找孙子找了那么多天，不是为了魂飞魄散。是为了见孙子最后一面。”
小孙跪在地上，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省时间，想快点帮她找到孙子。托梦术我用过好几次，都没出问题。这次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王乐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不大。“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也体验一下被粗心对待的感觉。你让别的鬼魂魂飞魄散，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没体验过。今天让你体验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小孙的额头上。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包裹住了小孙的身体。小孙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不是消失了，是暂时变成了鬼魂状态。王乐把愿力收回，小孙的魂魄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手指能透过手背看到地面。他的嘴张着，想说话，但声音传不出去。鬼魂状态下的声音需要愿力传导，他没有愿力，所以发不出声。他能听到，但说不出。
小赵和小钱站在旁边，看着小孙变成鬼魂，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王老师，这……”小赵想说什么，被王乐抬手制止了。
“你们俩，像他刚才那样，用托梦术对他。”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不容置疑。
小孙跪在地上，不，飘在地上。他的膝盖没有触地，但他在跪着。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被粗心对待之后的委屈。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委屈。以前他是活人的时候，被别人粗心对待过，但那种粗心不会致命。现在他是鬼魂，别人的一个粗心，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王乐伸出手，按在小孙的额头上。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从透明变回半透明，从半透明变回实体。小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他没有捡，就那么坐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在抖。
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洒光了，缸底还湿着。他把空缸子举起来，对着灰白色的天光。“罚你暂停接单一周。一周内不准接任何任务，不准用通灵眼，不准用托梦术。每天来办事处报到，抄《阴间制度汇编》第三章到第七章，每天抄一遍。抄不完不准走。”
小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碎了一片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另一片镜片，重新戴上。“还有，做一百个公益任务作为补偿。不是接任务，是公益。去收容所帮忙，去投胎通道当志愿者，去英雄广场扫地。一百个，做完为止。”
小孙点了点头。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认了”的表情。
小赵和小钱走过来，一左一右，把小孙从地上扶起来。小赵帮他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小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他转过身，化作一道光，飘回了殡仪馆。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小孙今天差点害死一个鬼魂。托梦术用力过猛，魂魄差点散了。我用愿力稳住了。让他体验了一下被粗心对待的感觉，他哭了。”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他会记住的。有些教训，不疼记不住。”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你呢，记住教训了吗？”
王乐没有回答。他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