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的梦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像老电影里那种画面,看不清人脸,听不清对白。后来渐渐清晰了。她梦到一辆车,白色的,在雨夜里飞驰。她站在马路中间,车灯刺眼,喇叭声尖锐。她想跑,腿动不了。车撞上来的那一瞬间,她醒了。浑身冷汗,心脏砰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越来越频繁。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三次,从每周三次变成每天一次。她梦到阴间,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一条长长的队伍在灰白色的大楼前排着,看不到尽头。她站在队伍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有人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个人伸出手,她想握住,手穿过了他的手掌,像穿过一团温热的雾气。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听不清。但她知道他在说“别怕”。
她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泪。
白天照常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室友和同学都觉得她最近瘦了,脸色不好。她笑着说“减肥”。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路边有一棵梧桐树。她总觉得树下应该站着一个人,但每次看,什么都没有。
陈瑶问她最近怎么了,她说“我总梦到同一个场景,好像我以前死过”。陈瑶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你想多了。梦而已,不是真的。”小念没有反驳,但心里知道那些梦不只是梦。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雨打在脸上的凉意,能听到车胎在湿地上打滑的尖叫声,能闻到阴间那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方远查到小念的情况是在一个下午。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纸上是从医院调来的小念的睡眠监测报告。“她最近频繁做噩梦,深度睡眠严重不足,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阴阳眼的副作用不只是能看到灵体,还会让前世的记忆慢慢渗透进来。那些记忆像水,平时被一堵墙挡着。现在墙裂了,水开始渗了。如果不干预,她可能会精神崩溃。”
王乐把那份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报告上有专业术语和数据指标,他看的不是那些数字,是医生在最后一页手写的意见——“患者自述反复梦见车祸和陌生环境,建议心理疏导。初步判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患者无明确创伤史。”那只铅笔写的字迹很淡,能看出医生的迟疑。
“我是灵体,可用愿力进入活人梦境。让我试试。”王乐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方远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你确定?你会消耗愿力。灵体靠愿力维持,愿力消耗多了,你会变淡。淡到一定程度,你就消失了。”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值得。”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怎么进去?”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他闭上眼睛,把意念凝聚在胸口。金色的愿力从胸口的金色光球中涌出,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愿力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膜,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飘在皮肤上。“她今晚还会做那个梦。我会在梦里等她。不是托梦术,是愿力投射。我把自己的意识化作愿力,渗进她的梦境。梦是她的意识碎片在休息时的重新排列。那些碎片里有前世的记忆,也有今生的恐惧。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去帮她分清楚。”
方远沉默了片刻。“你以前做过吗?”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做过。小柒刚投胎的那几年,我经常进她的梦。不是去看她,是去保护她。她的阴阳眼刚开的时候,能看到灵体,但分不清好坏。有些恶灵会故意吓她,让她害怕。我在梦里把那些恶灵赶走,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灵体都是坏的。后来她长大了,不怕了,我就不去了。”
老周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王乐面前。“喝了再去。水是热的。”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但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走到墙边穿过了墙壁。
城北大学的宿舍楼已经熄灯了,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小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她又梦到了那辆车,白色的车,雨夜里飞驰。她站在路中间腿动不了。车撞上来的瞬间画面碎了,她坠入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这一次梦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灰白色的虚空中另一个人影站在远处,半透明的,带着金色的光晕。那个人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怕。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梦里的同一个身影——拍她肩膀说“别怕”的那个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回声。
王乐站在她面前,把愿力集中在脸上让轮廓清晰了一些。她没有认出他是谁,但他不需要她认出。“我是来帮你的。你最近总是做噩梦,是因为前世的记忆在渗透。不是你生病了,是你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小念的嘴唇在哆嗦。“前世?我真的死过?”
梦境的碎片像万花筒一样旋转起来。她看到自己穿着白色病号服躺在医院的床上,窗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男人的肩膀很瘦,头发很乱背影很倔。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背影让她想哭。
画面碎了。她又看到自己站在一扇发光的门前,那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迈进了门里,身后的光淹没了她。最后一刻,她听到他说了三个字。
“等我。”
小念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泪。小念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陈瑶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道光很暖。
王乐站在宿舍楼对面的梧桐树后面,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口的金色光球比以前暗了一点点。“她用愿力入梦,消耗了。”方远站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看到你了?”王乐睁开眼睛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没有。但她看到了小柒的记忆。她看到了小柒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看到了小柒走进投胎通道的样子,听到了小柒走之前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记得那是她,但她记得那三个字。”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你的愿力还能撑多久?”王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知道。能撑多久撑多久。撑到她不再做噩梦,撑到她不再害怕那些记忆,撑到她接受那些记忆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化作一道光,飘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回来了?”他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她梦到我了。不知道是我,但梦到了。”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明天还去。”老周没有回答。他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还有点水。他给王乐的缸里续了一点,热水冲进凉水里,水温又升了一些。“水凉了可以续。愿力凉了,谁能给你续?”王乐看着缸里冒着白气的热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