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了。黑眼圈重得连粉底都遮不住,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老师点她名,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陈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老做梦”。其实不是老做梦,是同一个梦反复做。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双半透明的手,那句听不清的“别怕”。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白天在学校里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棵梧桐树发呆。她总觉得那棵树后面应该站着一个人,但每次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的阴阳眼还在,每天都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鬼魂,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但那些鬼魂跟梦里那个不一样。梦里的那个身影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身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些鬼魂是灰色的,阴沉的,像褪了色的照片。
“方远。”他叫了一声。方远从街角走过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今晚我去她梦里。不是去看她,是让她安心。她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看着教学楼的方向。食堂的窗户里,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低着头慢慢吃。“你确定?你上次入梦已经消耗了愿力,这次再去又要消耗。你的灵体会越来越淡。淡到一定程度,你就消失了。”
王乐没有回答。他看着小念吃面的样子。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把面条在筷子上绕几圈再送进嘴里。以前她不是这样吃的,以前她吃面呼噜呼噜的,像一阵风。现在她吃得慢,是因为没胃口。
“值得。”
深夜,宿舍楼的灯灭了。小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但眉头紧锁。她又梦到了那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车,没有雨,没有阴间长长的队伍。只有虚空,灰白色的,无边无际。
她站在虚空中,不知道自己在哪。远处有一个人影朝她走来。半透明的,带着金色的光晕,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看不清他的脸,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轮廓。头发很乱,肩膀很瘦。
“你是谁?”小念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王乐站在她面前。他把愿力集中在脸上,但没有让轮廓变清晰,反而让它更模糊了。他不想让她认出自己,不是怕暴露身份,是怕她认出之后会追根究底。追根究底会很疼,他不想让她疼。
“一个关心你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小念的嘴唇在哆嗦。她从梦里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以前他只说“别怕”,只有两个字。今天他说了更多。
“你为什么关心我?你认识我吗?”她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他的脸。他退后了半步。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王乐看着她。梦里的她比白天看起来更小,更瘦。马尾辫在脑后垂着,运动服太大了,领口空荡荡的。“别怕那些梦。那些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女孩,值得被爱。”
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你到底是谁?你是我认识的人吗?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到你的脸?”
王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手掌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光晕在她的头发上流淌,像一缕温暖的阳光。他拍得很轻,轻到像没有碰到,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不是体温,是愿力的温度。“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不是等你变老,是等你准备好。等你准备好面对那些记忆、面对那些过去、面对你自己。那时候不用我告诉你,你自己就会知道。”
梦境的虚空开始变化。灰白色的底色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出一片暖黄色,像黄昏时分落在麦田上的余晖。虚空中长出了草地,绿色的,软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远处出现了一棵树,大榕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小念站在草地上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她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阴间的光膜没有温度,阳间的太阳有温度但她很久没有认真晒过太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再是半透明的,是实心的,有血有肉的。
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这个梦真好。我不想醒。”
“下次还能见到你吗?”小念对着那个方向喊。
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能。但不是现在。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上课。你过得好,我就会出现。”
小念从梦中醒来。枕头是干的,没有泪。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嘴角翘着。
陈瑶翻了个身面朝她。“你怎么还没睡?”声音含混不清。“刚醒。做了一个好梦。”小念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梦到什么了?”陈瑶的声音又含混了。
小念想了想那个梦,想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双半透明的手、那头顶上轻轻的一拍。“梦到一个天使。”
陈瑶笑了,彻底醒了。“你恋爱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看上谁了?”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没有。不是那种梦。是真的天使。他会发光,金色的光。他拍我的头,很轻,像没碰到,但我能感觉到。他也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陈瑶打了个哈欠。“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玄幻小说了。明天还要上课,快睡。”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小念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上面。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人的身影。半透明的,金色的,模糊的脸,但轮廓很好看。
王乐站在宿舍楼对面的梧桐树后面。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口的金色光球比之前又暗了一点点。
方远站在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醒了。”王乐没有睁眼。“她笑了。她说梦到一个天使。”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天使?她没见过你真人,但梦里的你比真人好看。”
王乐睁开眼睛。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笑声。很轻,从窗户缝里飘出来。他笑了,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像水纹一样的笑。“明天还来?”方远的声音不大。
“不来了。她今晚睡得好,明天也会好。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梦,不能逼太紧。慢慢来。”
王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化作一道光飘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
“回来了?”老周的声音沙哑。
他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她醒了。笑了。说梦到一个天使。”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天使?你哪里像天使?你连翅膀都没有。”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她说是天使就是天使。”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老周从暖壶里又倒了一杯热水,“明天还去?”
“不去了。让她缓缓。”王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他的灵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