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定在殡仪馆的后院。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王乐让老周帮忙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摆成两排,椅子不够,又从值班室搬了两把。搪瓷缸放在老周的石碑旁边,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王乐从值班室穿墙出来,半透明的灵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手里端着搪瓷缸。他走到老周的碑前,把搪瓷缸放在碑座上,转过身看着三个年轻人。老周从值班室走出来,搬了一把椅子,在碑旁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不错。
“王老师,你今天不飘了?”小赵看着他站在地上,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但比平时低了,低到脚几乎挨着地面。
王乐把脚落下来,脚底贴着地面的石板。“今天不飘了。毕业典礼,站着。”他伸出手,小赵从背包里拿出三本烫金的证书递过去。证书是林妙妙帮设计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的字印着“阴间独立代理人资格证书”。翻开,里面有新人的姓名、照片、培训成绩、发证日期和王乐的手写签名。每一本都是他亲手签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从今天起,你们是正式代理人了。不是实习,不是试用,是正式。你们可以独立接任务,独立处理投诉,独立使用通灵眼和托梦术。不需要再向我汇报,不需要再等我的批准。你们自己决定怎么查、怎么处理、怎么结案。”王乐把证书递过去,三个人同时接住。
小赵的手在抖,他把证书抱在胸口,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阴间独立代理人资格证书”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眶红了。“老师,我们会记住你的话。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我记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水痕。
小钱把证书打开,看着里面那张照片。照片是培训第一天拍的,她穿着粉色的卫衣,笑得很开心,门牙有点大,像兔子。她看着王乐的手写签名,手指在“王乐”两个字上轻轻摸着,墨迹是干的,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凹痕。“帮鬼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不是为了功德值。功德值是副产品,不是目的。”她把证书合上,抱在胸口。
小孙推了推眼镜,把那三本《阴间制度汇编》从椅子上拿起来,叠在一起,用证书压在最上面。他退后一步,对着王乐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深深地弯腰,弯到九十度,停了几秒。“学生孙志远,谨记老师教诲。”他直起身,把证书和书一起抱在怀里。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三个新人面前。他比他们矮半个头,但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眼神不闪不躲。“你们比当年王乐强多了。他当年第一次独立接任务,差点把通灵眼开成托梦术。把一个迷路的小孩鬼魂送到了投胎通道,结果那个小孩不是要投胎,是要找妈妈。后来被投诉了,扣了功德值,还被方远骂了一顿。”老周说完,嘴角动了一下。
王乐把搪瓷缸从碑座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我当年没培训。老周说‘你行’,我就上了。上了就翻了。翻了再上。上了再翻。翻来覆去,就学会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所以你老翻车。现在他们不翻了,因为你把坑都踩平了。”
小赵笑了,小钱也笑了,小孙推了推眼镜也笑了。三个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王乐看着他们笑了,他也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他把搪瓷缸举起来,对着灰白色的天光。“走吧。今天是你们毕业的日子,不是结束,是开始。以后的路,自己走。走歪了,自己扶正。扶不正,来找我。我扶。”
三个人把证书装进背包,背上包,站成一排。小赵在左边,小钱在中间,小孙在右边。
“老师,我们走了。我们会常来看你。”三个人异口同声。
王乐没有挥手,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出殡仪馆的大门。老周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得很慢。
老周把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算。三个桃李也是桃李。天下太大了,你先把阴间管好。阴间管好了,天下自然会来。”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也是。”
他转过身走回了值班室。老周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你今天不飘了?站了那么久。”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今天不飘了。毕业典礼,站着。站着是对他们的尊重。他们学了三个月,熬了三个月,拼了三个月。我不能飘着给他们发证书。”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老周从暖壶里又倒了一杯热水。“明天新人来了,你又要从头教起。不累吗?”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不累。教他们的时候,我好像也活了一遍。不是以王乐的身份,是以老师的身份。老师不会死,老师只会退休。我退休还早。”老周没有接话,把暖壶放回桌上。
窗外,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王乐的灵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小赵、小钱、小孙站在殡仪馆门口齐声说“老师,我们走了”的画面。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他睁开眼睛,把搪瓷缸端起来,缸里的水又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明天还有新人来。”老周看着他。“我知道。”
老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了。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