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阴间驻阳间办事处的门口又来了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报到通知单，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楼还是那栋楼，门口的杂货铺换了招牌，修车行倒闭了，变成了一家早餐店，豆浆油条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王乐从墙壁穿出来，半透明的灵体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又是三个。”他转身飘进了楼里，三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条桌，六把椅子。王乐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三个新人在对面坐下来，背包放在膝盖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背包上。
坐在左边第一个的是小周，女生，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猫。她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中间是小吴，男生，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右边是小郑，女生，马尾辫，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
“老师，我们听过你的故事。罢工、地狱、生死簿、监督委员会，每一件都知道。我们来之前把《阴间制度汇编》看了三遍，把监督委员会的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小周的声音清脆，像风铃。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别叫我老师，叫我王乐。老师听起来太老，我还年轻。”
小吴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王乐老师——不是，王乐，你能教我们什么？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学。你当年闯地狱、改生死簿、净化崔判官，那些技术我们能学到吗？”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教你们怎么不翻车。不是谦虚，是真的。当年我闯地狱，差点死在第一层。改生死簿，差点被书灵吞了。净化崔判官，差点被残影反噬。每一次翻车都差点要命，但每一次都爬起来继续走。你们不用翻那么多车，因为我翻过了，坑填平了。你们走的路是我填过的路，不用再摔了。”
小郑把运动服的袖口放下来，又卷上去，反复了两三次。“你翻过车？你可是王乐。那个扳倒平等王、改写生死簿、从地狱杀出来的王乐。你也会翻车？”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不像值班室。“翻过。很多次。第一次独立接任务，把通灵眼开成托梦术，把一个迷路的小孩鬼魂送到了投胎通道。结果那个小孩不是要投胎，是要找妈妈。后来被投诉了，扣了功德值，还被方远骂了一顿。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再小的任务，也要认真对待。认真不会错，马虎一定会错。”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小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小吴推了推眼镜，小郑把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塞回侧袋，拉好拉链。“第一课：谦虚。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翻车。翻车了不要紧，爬起来继续走。但有些翻车，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你们爬不起来，所以第一课就教你们谦虚。”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走吧。第一个任务。”
任务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一个流浪汉鬼魂，死了半个月，家人不知道，没人认领。他在小区门口游荡，不走也不闹，就是坐在台阶上看着来往的人。小周蹲下来跟他说话，他低着头不说话。小吴用通灵眼扫描他的记忆，发现他有一个女儿在城里打工，但电话号码换了打不通。小郑托梦给那个女儿，让她梦见父亲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破棉袄。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小周的眼眶红了，小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小郑把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
“你们比第一批强。第一批第一个任务是找假牙，折腾了半天还砸到脑袋。你们第一个任务就处理了流浪汉的归家事宜，从头到尾没有出错。”王乐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
小周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第一个任务：流浪汉找女儿。顺利。”
小吴推了推眼镜，把眼镜腿上的螺丝拧了拧。“因为老师教得好。不是客套，是真的好。你教我们谦虚，我们就谦虚。你教我们认真，我们就认真。你教我们把每个任务都当成自己的命，我们就当成自己的命。教得好，学得快。”
王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会说话”的表情。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转过身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飘回了殡仪馆。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新人怎么样？”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比第一批强。他们自己说的，因为老师教得好。不是我教得好，是他们学得好。肯学，就能学会。不肯学，教再好也没用。”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咽下去了。“你当年也是肯学的。不然老周不会教你。老周那个人，眼光毒，一般人看不上。他看上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肯吃苦。吃苦的人不一定聪明，但一定能成事。”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老周看人准。他看上的，没几个差的。”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老周把暖壶拿起来摇了摇，还有点水，给王乐的缸里续了一点，热水冲进凉水里水温又升了一些。“明天还有新人来吗？不是三个吗？都来了。”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就三个。培训期三个月，慢慢教。不急。急也急不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老周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你越来越像老周了。”
王乐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不像。老周比我话多。你说呢？”老周摇了摇头，“老周话多，但每句都有用。你也是。”
老周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烧水。你等着。明天还要培训，早点睡。”王乐没有回答。
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老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从缺口的一端摸到另一端。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闭上眼睛。
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他的灵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