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从来不过生日。不是忘了,是不想过。活人的生日是庆祝又活了一年,灵体的生日是提醒又死了一年。他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年了。但老周记得。老周每年这天都会在值班室的桌上多放一个搪瓷缸,缸里装满了热水,缸沿上放着一沓纸钱。纸钱是黄色的,比阳间的小一圈,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
“今天你生日。”老周把搪瓷缸推到王乐面前,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缸热水端起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灵体不过生日。”
老周把纸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放进铁皮桶里,点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着纸钱的边缘,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纸灰飘起来,在值班室的空气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
“你不过,我过。我替老周给你过。你当年第一天来殡仪馆,老周说‘你行’。他看人准,没看错。”老周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
“够了。”
晚上,王乐飘到了城北大学。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宿舍楼的灯已经熄了,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小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王乐站在床边,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小念了,他都是远远地看着,隔着五十米、隔着操场、隔着教学楼。今天晚上,他想近一点。也许是因为生日,也许是因为想她了。也许是老周烧的纸钱让他想起了老周,想起了老周说过的话——“人活着的时候要珍惜,死了之后想珍惜都来不及。”
他闭上眼睛,把意念凝聚在胸口。金色的愿力从胸口的金色光球中涌出,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化作一缕细微的、无形的能量,渗进了小念的梦境中。
梦里是一片草地。绿色的,软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一起弯腰。草地上开着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小念坐在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看书,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王乐从远处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隐身,没有模糊轮廓,就让小念看到了他的脸。
小念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长。她看着王乐半透明的脸、金色的光晕、手里那个搪瓷缸。“你是梦里那个人。你是那个拍我头的人。”王乐在她旁边坐下来,草地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是。”
小念歪着头看着他,马尾辫滑到肩膀前面。“你为什么总来我梦里?你认识我吗?”王乐看着她,很想说“我认识你很久了,从上辈子就认识了”。但他没有说,他怕说出来这个梦就会碎。“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也是空白的。她合上书,放在旁边。“我总觉得我见过你。不是在梦里,是在别的地方。我想不起来在哪。但看到你,我很安心。”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那个笑容,王乐见过。不是这辈子见的,是上辈子见的。小柒也是这样笑的。
王乐愣了。他见过这个笑容无数次,在小柒的脸上,在小念跳皮筋时、在食堂吃面时、在图书馆看书时。但每一次见到,他还是会愣住。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
“生日快乐,小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心里说的。
小念歪着头看着他。“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她听到了“生日快乐”四个字,但没听到“小柒”。
王乐摇了摇头。“没什么。生日快乐,叔叔。你生日吗?今天?”小念把书从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
“算是吧。”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对,梦里的水不是水,是愿力凝聚的幻象。他看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杯壁上没有缺口。梦里的搪瓷缸是完美的,没有缺口、没有划痕、没有铁锈味。但他更喜欢那个有缺口的、有铁锈味的、破旧但真实的。
小念把手里的书放在草地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她看着王乐的脸,看了很久。“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我见过的那个人,不是梦里的人是现实里的人。但我忘了是谁了。不重要。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没有礼物送给你。”她想了想,“送你一个微笑吧。”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右边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王乐看着那个笑容,眼眶红了。他把搪瓷缸放在草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手掌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光晕在她的头发上流淌,像一缕温暖的阳光。拍得很轻,轻到像没有碰到。
方远站在梧桐树后面,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叫我叔叔。”王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你本来就是叔叔。你比她大几十岁,不叫叔叔叫什么?”
王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是。”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小念在笑,在梦里笑,在梦外可能也还在笑。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的位置上。“回来了?”
他从墙壁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她叫我叔叔。在梦里,她叫我叔叔。”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咽下去了。“她叫你叔叔,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叔叔。你难道想让她叫你哥哥?你比她大那么多,叫哥哥违和。”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凉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天还没有亮透,但快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光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太阳升起,胜似太阳。他的灵体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越来越淡,但那光晕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