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值班室里喝茶。边疆黑茶,涩口,但回甘。搪瓷缸放在桌上,两个缸并排,缺口方向一致。老周把热水倒进凉水里,兑成温水,推到王乐面前。他没有接,看着那杯水,看着水面上的白气慢慢升起来,散开。
“我要退休了。监察院的工作太累,我想回阳间老家养老。”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感受着搪瓷被热水捂热的温度。“你舍得?你在阴间待了大半辈子,在殡仪馆值班室住了那么多年,在边疆熬了那么多年,在监察院坐了那么久。你舍得走?”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黑茶,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舍得。阴间已经公平了,我没什么遗憾了。当年老周在的时候,阴间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现在的天亮了,虽然不是太阳,但光亮了。投胎排队系统运行平稳,投诉降到个位数,功德值系统透明公开,监督委员会盯着每一笔分配。最高委员会也有鬼魂代表和代理人代表,一人一票,没人能关起门来定规矩。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试着做了。够了。”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你刚来殡仪馆的时候,什么都怕。怕鬼,怕阴间,怕自己干不好。后来不怕了,不是胆子大了,是知道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扛的还是要扛。现在你什么都扛过了,扳倒平等王、改写生死簿、闯地狱、净化崔判官,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扛下来的?我在这里,你也不会少扛一点。我不在这里,你也不会多扛一点。所以我在不在,都一样。”
王乐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红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老周,你走了,值班室谁住?”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是铁的,银白色的,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布。他把钥匙推到王乐面前。“你住。你是灵体,不用睡觉,但你可以飘在椅子上。椅子坐了几十年,你坐上去,它认得你。”
王乐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是灵体,我拍不到你。”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愿力集中在肩膀上,让那块灵体短暂变成了实体。他走到老周面前,把肩膀靠过去。“你拍。能拍到。”
老周的手落下来,拍在王乐的肩膀上。手掌是热的,王乐的肩膀是凉的。凉和热碰在一起,既不凉也不热。老周的手搭在上面,没有收回来。“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从第一天来殡仪馆,我就知道你能成事。但没想到你能成这么大的事。老周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
王乐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他的手是凉的,老周的肩膀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既不凉也不热。“那我拍你。不是灵体拍你,是王乐拍你。”
老周的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殡仪馆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轿车,方远开的。他站在车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老周从殡仪馆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他在阴间这几十年攒下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本翻烂了的《金刚经》。他走到车旁边,把帆布包放在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他。“回去吧。外面冷。”
王乐没有动。“你也是。”
王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等了很久,车没有回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
他转过身,走回了值班室。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老周的那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梗浮在上面,像几条干涸的鱼。王乐把老周的搪瓷缸端起来,放在自己的缸旁边。两个缸并排缺口方向一致。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但一把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老周,你到了吗?”他对着空气说。空气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
方远把车子停在城北大学门口,老周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红色的门,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就是这里?”方远的声音不大。
老周把帆布包从后座拿出来,背在肩上。“就是这里。她在这里上学。王乐每天来看她,我替王乐来看看。”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你不住老家?”
老周摇了摇头。“老家没人了。房子早拆了,变成商场了。我来这里,在她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每天看看她,替王乐多看几眼。他不能靠近,我能。他是灵体容易被发现,我是活人不会。”
方远吸了一口烟吐得很慢。“王乐知道吗?”
老周看着教学楼的方向。“不知道。别告诉他。他以为我回老家养老了。让他以为吧。他知道了我在这里,会分心。”他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方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老周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腿肿了走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远处的教学楼里,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