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城北大学,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操场上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白色的椅子摆成方阵,椅子上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暖黄色的,落在他们的黑色学士袍上,泛着淡淡的光。主席台上,校长在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但没人认真听。有人在自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小念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学士帽戴得有点歪,帽檐压住了刘海,她把帽子扶正,帽穗在耳边晃来晃去。她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她看着主席台,嘴角翘着,没有笑出声,但一直在笑。
王乐站在操场对面的教学楼楼顶上。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把愿力集中在身体表面,让光线直接穿过,不反射、不折射。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他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缸里的水是凉的,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方远站在他旁边,风衣的扣子没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有点。“时间真快。四年前她刚入学,扎马尾辫,穿白色运动服,背浅蓝色书包,书包上挂着毛绒兔子。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头发长了,人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小念突然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不是看别处,是看着楼顶。她的目光穿过阳光、穿过空气、穿过梧桐树的枝叶,落在王乐身上。她看不到他,隐身状态下的灵体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包括有阴阳眼的人,因为愿力制造的隐身不是遮住身体,是让光线穿过。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的、偷窥的那种看,是温暖的、温柔的、像冬日阳光的那种看。
她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挥了挥手。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夸张的挥手,是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那种挥手。手掌在阳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张远送的,戴了四年,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淡粉。
王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小念的方向也挥了挥手。他知道她看不到他,但他觉得她可能会感觉到。也许风会变暖,也许阳光会变亮,也许她会突然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小念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她把学士帽重新戴上,帽檐拉低了一些,遮住了额头。身边同学问她笑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很想笑。
远处,毕业典礼结束了。学士帽被抛向天空,黑色的、方形的、像一群飞鸟。帽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下来被人群接住,又抛上去。小念的帽子抛得很高,高到差点砸到旁边的人。她笑着接住,抱在怀里。
方远沉默了片刻。“你不累吗?守了这么多年,从上辈子守到下辈子,从她投胎守到她毕业,从她毕业守到她老去。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远在校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束花,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把花递过去,小念接过来低下头闻了闻,笑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张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小念走在靠里的那一侧。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点了。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他吸了一口,吐得很慢。“也许吧。她从小就有阴阳眼,能看到灵体。你虽然隐身了,但她的心能看到你。不是眼睛,是心。”
王乐把搪瓷缸放回侧袋,拉好拉链,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飘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走了以后,没人给他兑温水了。他把凉水倒掉,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舌头发麻。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老周的缸也倒了热水,放在对面。缺口朝着老周椅子的方向。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远处,城北大学的方向,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小念走出校门时回头的那个画面,学士帽歪了,帽穗在耳边晃,阳光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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