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搪瓷缸放在桌子的右边，缺口朝左，对着王乐的方向。缸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梗浮在上面，像几条干涸的鱼。王乐把它端起来，水凉透了，铁锈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他没有换热水，就那么端着凉的，感受着缸壁上的缺口。瓷片断裂处的锋利还在，但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摸了很多年，磨了很多年，断口处被手指磨得光滑了一些，但还是锋利。
“老周，你在那边还好吗？阳间老家，你住得惯吗？你在阴间待了大半辈子，殡仪馆值班室住了那么多年，边疆熬了那么多年，监察院坐了那么久。突然回到阳间，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半夜醒来以为自己在值班室，伸手去摸暖壶，摸了个空？”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夜很深了，银白色的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两个搪瓷缸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但一把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很多人问他——方远问过，林妙妙问过，老张问过，就连培训的新人也问过。“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拼？灵体靠愿力维持，愿力消耗了就会变淡。你每天消耗愿力去看小念、培训新人、处理投诉、守护阴间，总有一天会淡到看不见。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他看了那么多年，从活人看到灵体，从青年看到不再年轻。水渍没变过，但他变了。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不是需要王乐这个名字，是需要一个守着他们的人。小念需要我看着，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回报，只需要她在需要的时候，我能出现。她被自行车撞那次，我用了愿力制造幻象。她做噩梦那个阶段，我进了她的梦境。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但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小念高中时的照片。照片是老周拍的，小念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新人们也需要我。他们刚入行，什么都不懂。通灵眼开不好，托梦术用不准，投诉处理不熟练。他们需要有人教，不是教技术，是教他们怎么对待鬼魂。技术可以慢慢学，心学不会，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好代理人。小赵、小钱、小孙，第二批的小周、小吴、小郑，还有以后会来的无数批新人。他们叫我老师，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愿意教。愿意把自己翻车踩过的坑指给他们看，让他们少摔几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远处城北中学的方向，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小念今年刚上高一，不知道适应了没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带第二批新人出第一次外勤。任务地点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一个老奶奶的鬼魂要找她的猫。这种任务不难，但对新人来说，是很好的入门。
“阴间也需要我。不是阴间离不开王乐，是阴间需要一个不在体制内、不受任何人管束、只对鬼魂负责的监督者。最高委员会有阎君、鬼魂代表、代理人代表，监督委员会有老张、丙、阿珍。他们都在做对的事，但他们有顾忌，有流程，有审批。我没有。我是灵体，无官无职，无欲无求。我只对公平负责。谁敢破坏阴间的公平，我就盯着谁。”
他把搪瓷缸从桌上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感受着搪瓷的凉意。“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就会数日子。数日子，就会怕。怕了，就不敢消耗愿力。不敢消耗愿力，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把老周的搪瓷缸也端起来倒掉凉水，从暖壶里倒了热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缸放回原处，缺口朝着老周椅子的方向。那把椅子空着，但看起来像是主人刚出去打水，随时会回来。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会继续守着。像你当年守着殡仪馆一样。你守了几十年，从黑发守到白发，从活人守到鬼魂。你守到献祭自己，守到开启愿力之源，守到阴间的天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老周第一次递给他搪瓷缸的画面。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翘着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来了？坐。”他把搪瓷缸递过来，缸壁上的缺口对着王乐的方向。
王乐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夜还很长。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搪瓷缸，缺口方向一致，一把椅子空着，一把椅子坐着。
“明天还有新人要带，不能熬夜。睡了。”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值班室的墙壁里。窗外的银白色光膜还在亮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搪瓷缸里冒出的白气吹散。白气散了，但搪瓷缸还在，两个缺口方向一致，一把椅子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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