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乐准时飘到了办事处。
会议室里，三个新人已经坐好了。小周、小吴、小郑，第二批第三期，培训快结束了。小周坐在左边第一个，短发，圆脸，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小吴坐在中间，瘦高个，黑框眼镜，手里翻着《阴间制度汇编》。小郑坐在右边，马尾辫，皮肤有点黑，正往笔记本上写东西。
“老师好。”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王乐从墙壁穿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坐。今天出外勤。城西老小区，一个老奶奶的鬼魂要找她的猫。任务不难，但考验耐心。小吴负责通灵眼扫描，小郑负责跟老奶奶沟通，小周负责协调和记录。”
三个人点头。
城西的老小区，楼房是九十年代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老奶奶的鬼魂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看到王乐带着三个新人走过来，她站了起来。
“你们是来找我的？”
小郑蹲下来，跟她平视。“奶奶，我们是来帮您找猫的。您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它跑到楼上去了，我腿脚不好，追不上。后来就找不到了。”老奶奶的声音有点抖。
小吴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瞳孔变成灰色，往楼上扫描了几秒。“五楼，楼梯拐角，有一只橘猫的鬼魂。灰色的，半透明，缩在角落里。”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然后对小郑说：“你陪奶奶在楼下等，我上去看看。”
她跑上五楼，在楼梯拐角看到了那只橘猫。猫的鬼魂缩在墙角，看到人来，耳朵竖了起来，但没有跑。小周蹲下来，伸出手，猫闻了闻，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跟着她下了楼。
老奶奶看到猫，眼泪掉了下来。“咪咪，你跑哪儿去了？”她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人一猫的身体同时变淡，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光。两道光照亮单元门口的台阶，飘向了天空。
小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把笔记本上那行字划掉了。小吴把通灵眼关了，揉了揉眼睛。小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
三人的手机上同时弹出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各+30。”
回到办事处，王乐坐在会议室里，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三个人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总结一下。小吴，你的通灵眼扫描速度比上周快了，但角度太窄。楼梯拐角的位置你扫了三遍才找到，下次注意调整扫描范围。小郑，你跟老奶奶沟通时语速太快，她耳朵不好，你说了两遍她才听清。要观察对方的反应，及时调整。小周，你上楼的速度够快，但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楼梯有积水，下次注意脚下。”
三个人同时点头。
小周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任务总结：通灵眼角度、沟通语速、注意脚下。”
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铁锈味灌进喉咙。“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第二个任务。今天回去休息，明天不要迟到。”
“老师再见。”三个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王乐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还早。他化作一道光，飘向了城北中学。
学校还没放学，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小念在跑圈，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跑步的样子笨笨的，但很认真。
王乐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后面，隐身状态下没有人能看到他。他看着小念跑完一圈，弯着腰喘气，旁边的同学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笑了。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王乐看着那个笑容，把搪瓷缸从侧袋里抽出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灌进喉咙。“慢点跑，别摔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她听不到，但他觉得她可能会感觉到。
放学铃响了。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和同学挥手告别，一个人朝公交站走去。王乐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看着她走上公交车，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把那口凉水喝完。
回到殡仪馆，天已经快黑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缸里的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另一个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凉水倒掉，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舌头发麻。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老周的缸也倒了热水，放在对面。缺口朝着老周椅子的方向。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两个搪瓷缸的影子并排放在桌上，缺口方向一致。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还在那里，翅膀张开，头朝东。
明天，还有新人要带。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天还没有亮，但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