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
特使的声音在灵界空洞中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王乐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里待了多久。小柒投胎后,他就一直坐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黑暗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柒最后那句话——“我会回来的。”
可谁知道要等多久?
十年?百年?还是更久?
“小柒转世了。”特使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是个女孩。在城北医院。”
王乐猛地站起来,灵体因为情绪波动剧烈颤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刚出生,哭声嘹亮。”特使淡淡道,“你要去看看吗?”
“去!”王乐几乎是吼出来的,“妈的,当然去!”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从灵界空洞到城北医院,对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的距离,对灵体而言不过是念头一转的事。王乐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医院产房外的走廊里。
凌晨三点,走廊里没什么人。
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能听见某个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王乐站在产房门口,透过那块不大的玻璃窗往里看。
心口某个地方,跳得厉害。
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只是个灵体,可他现在紧张得像是第一次站在擂台上,手心都他妈要冒汗了。
产房里,护士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一个粉嫩嫩的婴儿被放在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还没完全展开,但哭声已经中气十足了——哇啊哇啊的,整个产房都是她的声音。
王乐扒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婴儿。
真小啊。
小到他觉得一个巴掌就能托住。
“是个女孩,”旁边的护士探出头来,对走廊里等候的家属说道,“6斤8两,很健康。”
家属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听到护士的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搓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母女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王乐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是小念这一世的父亲。
一个普通人。
他看着那个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柒转世了,可她已经不是小柒了。她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新的名字。
这个人,才是她这一世的父亲。
而自己呢?
一个灵体,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鬼东西。
王乐深吸一口气——虽然灵体根本不需要呼吸——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叫什么?”王乐问。
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她父母给她取名叫‘小念’。”
“小念?”
“思念的念。”
王乐愣住。
思念的念。
小柒……小念。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儿,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那个词——思念的念——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小柒,这一世你叫小念。
我会守着你的。
王乐没说话,就那么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护士把婴儿包好,放在产妇身边。小家伙终于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特使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走廊里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王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灵体没有时间观念,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偶尔皱下眉头,偶尔咂咂嘴,偶尔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
突然,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不太能聚焦,黑漆漆的瞳孔像是两颗刚剥出来的龙眼核,湿漉漉的,亮得惊人。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睁着眼睛,头微微偏了一下——
朝王乐的方向看了过来。
就那么一眼。
王乐整个人僵住了。
他知道婴儿看不到灵体。常识告诉他,刚出生的婴儿视力几乎为零,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更不可能看到一个死去的人的灵魂。可是那一刻,他就是觉得——她在看他。
那双眼睛毫无杂念地看着他,像是认识他,又像是不认识,只是单纯地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好像在看我的方向。”王乐说,声音有点哑。
“巧合吧。”特使说,“婴儿的视线方向本来就是随机的。”
“也许是缘分。”
王乐没回头,依旧看着那个婴儿。小家伙看了几秒后,眼皮开始打架,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他轻声说:“小念,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抹灰白色。天快亮了。
特使转身要走。
“特使。”王乐叫住他。
特使停下脚步。
“谢谢你告诉我。”
特使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这是规矩。转世后,前缘应知者可知。”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玻璃窗里的婴儿。
她睡得很安稳,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母亲的手臂轻轻环在她身边,父亲靠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也打起了瞌睡。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王乐靠在墙上,灵体虚虚实实地站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小柒,不,小念。
这一世,你不用再打架了,不用再拼命了,不用再替我挡刀挡枪了。
老子就在这儿看着你。
哪都不去。
产房里的灯灭了,护士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把整条走廊照得清清楚楚。
王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婴儿,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