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出院那天,王乐又去了。
他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女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一家三口上了辆灰色的小轿车。车开得不快,尾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的,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王乐站在原定,愣了好一会儿。
“跟上去看看呗。”他自言自语,抬脚就往那个方向飘。
其实不用跟。灵体找人靠的不是视线,是气息。小念的灵魂他太熟了,就算隔着一座城,他也能感觉到她在哪。
城东,一个老小区。
三楼,朝南的卧室。
王乐穿过墙壁进去的时候,小念已经被放在婴儿床里了。粉色的床单,床头挂着一串彩色的小玩偶,窗户开着半扇,有风吹进来,玩偶就叮叮当当响。
小念没睡,睁着眼睛到处看。
王乐飘到婴儿床边上,弯下腰看她。
“嘿,小家伙。”他轻声说。
王乐就在窗边坐下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特使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你每天都来?”特使从墙壁里穿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王乐。
“每天。”
“你不做别的事了?”
“我一个灵体,能做啥事?”王乐头都没回,“再说,我有啥事比她重要?”
特使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从此再没问过这个问题。
王乐看着小念一天天长大。
说是“一天天”,其实是骗人的。婴儿的变化慢得很,今天和明天看上去一模一样,但隔一个星期再看,就不一样了。
满月的时候,小念脸上那层皱巴巴的皮终于展开了,白白嫩嫩的,像块刚出锅的豆腐。眼睛也睁得大了,黑漆漆的,看什么都好奇。
两个月,她会笑了。
第一次笑是因为她妈拿了个拨浪鼓在她面前摇,咯咯咯的,笑得整个屋子都亮了。王乐在窗台上看着,嘴角也跟着弯了。
三个月,她会抬头了。趴在床上,下巴抵着床单,使劲往上抬,抬一下歇一下,像个小乌龟。
五个月,她会翻身了。从仰卧翻成俯卧,翻过去之后自己吓一跳,哇哇大哭。
六个月,她会坐了。虽然坐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个不倒翁。
八个月,她会爬了。从卧室爬到客厅,从客厅爬到厨房,满屋子乱窜。她妈在后面追着喂辅食,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乐就飘在天花板下面,看着她爬。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抬头看天花板,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王乐就冲她挥挥手。
她看不到。
但他还是挥。
小念十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叫了“妈妈”。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婴儿床里。她妈正在叠衣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小念趴在床上,看着她妈的背影,突然张开嘴——
“ma……ma……”
含混不清,却真真切切。
她妈愣住,手里的衣服掉了,猛地转过身:“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个!”
“麻麻麻麻麻——”小念开始无意识地嘟囔。
她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抱起小念使劲亲了两口。
王乐站在窗外,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却有点酸。
小柒,你听到了吗?
这一世,你叫妈妈了。
上一世,你没叫过任何人妈妈。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户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灵体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去,继续看着屋里的母女俩。
小念一岁生日那天,她爸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一家三口围着蛋糕拍了张照片,小念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王乐就在旁边看着。
他想,上辈子小柒的生日是怎么过的?没人知道。她大概从来没正经过过生日。
小念一岁两个月,能扶着沙发站起来了。
一岁半,能自己走两步了——虽然两步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岁那天,她第一次自己走完了从卧室到客厅的距离。
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脚底下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王乐下意识伸手去扶。
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僵在那里,看着小念趴在地上,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妈从厨房跑出来,蹲下来看她:“摔疼了没有?来,妈妈抱——”
“别。”
王乐轻声说。
虽然她妈听不到,小念也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
“别扶她。让她自己站起来。”
小念趴在地上,眼泪掉下来,嘴瘪得能挂油瓶。可她看了看她妈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爬爬垫,自己撑着胳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还拍了拍手,冲她妈咧嘴笑。
王乐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他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得靠自己。”
小念两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说完整句子了。她管她妈叫“妈妈”,管她爸叫“爸爸”,管小区的流浪猫叫“咪咪”。
她管天上的云叫“云云”。
王乐不知道这个。
三岁那年秋天,小念上幼儿园了。
第一天,她妈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小念还高高兴兴的,等看到她妈转身要走,脸一下子就变了。
“妈妈——!!!”
那哭声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抱着她妈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过来哄,没用。给她拿玩具,不要。给她看动画片,不看。
就是哭。
王乐在窗外看着,心里抓肝挠肺地难受。
他就见不得这个。
上辈子小柒哭过几次?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打架。可现在这个小念,哭得毫无保留,哭得像个真正的三岁小孩。
妈的。
王乐闭上眼睛,调动愿力。
他现在的愿力不多,维持灵体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只够做一些简单的事。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窗外,一朵发光的云慢慢成形。
不大,巴掌大小,软乎乎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它飘浮在窗户外面,轻轻摇晃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小念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
那朵发光的云正对着她,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在眨眼。
小念不哭了。
她从她妈腿上松开手,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小手扒着窗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朵云。
“有云在看我。”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脸上已经笑开了。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天空,普通的云。
“这么快就不哭了?”老师惊讶地说。
“因为云云在看我呀。”小念回过头,认真地说,“云云说,不要哭。”
老师以为她说胡话,笑了笑,牵着她去洗手吃饭了。
王乐站在窗外,那朵发光的云慢慢消散了。
他有点虚。
愿力消耗得厉害,灵体都开始闪了。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屋里,小念坐在小椅子上,捧着个小碗,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吃到一半,她突然转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她看不到。
但她笑了。
王乐也笑了。
姥姥的,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