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一岁半的时候，她爸妈给她买了辆学步车。
就是那种底下带轮子，上面有个圈，小孩坐在里头能满地跑的那种。粉红色的，前面还装着几个会响的玩具，一推就吱吱叫。
小念爱死这玩意儿了。
第一天坐上去的时候，她还不会动，就在原地转圈，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歪着脑袋靠在圈上，眼神都是散的。她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就会了。
先是往后倒，撞上沙发，再往前冲，撞上茶几。第三天已经能满屋子乱窜了，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厨房，速度快得像个小导弹。
王乐每天看着，觉得这他妈比看赛车还刺激。
“慢点慢点慢点——”他飘在小念身后，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喊，“拐弯的时候减速！减速你懂不懂！”
小念当然不懂。
王乐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
这小孩，上辈子也没见她这么能折腾啊。
那天下午，小念她妈在厨房做饭。
灶台上炖着汤，她妈在切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盖住了屋子里大部分声音。小念一个人坐在学步车里，在客厅里转悠。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
王乐照例飘在天花板下面，百无聊赖地看着。
客厅和楼梯口之间，没有门。
这房子是复式的，客厅旁边就是下楼的楼梯。之前小念还不会爬不会走的时候，楼梯口用栅栏挡着。后来她会走了，她爸在楼梯口装了个小门，平时都是关着的。
但今天，那个小门开了一条缝。
王乐心里咯噔一下。
他去看小念。小念正在茶几旁边转圈，把上面的一本杂志拍得啪啪响，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她离楼梯口大概有五六米远。
应该没事。王乐想。她往那边去的时候自己能发现，实在不行就去叫她妈。
他正想着，小念的学步车忽然调转了方向。
不是往厨房去的方向。
是往楼梯口去的方向。
王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别别别——”他飘到小念面前，虽然知道她看不到自己，还是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往那边干啥？那边不能去！转弯！快转弯！”
小念当然听不到。
她两只小脚蹬得正欢，学步车轱辘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速度不快不慢，直直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滑过去。
还有四米。
王乐转身去看楼梯口。那个小门开着的缝隙大概有三十公分，学步车的宽度刚好能挤过去。小门外面就是楼梯，实木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转角处是水泥地面。
一岁半的小孩从楼梯上滚下去——
王乐不敢想了。
还有三米。
他冲进厨房，对着小念她妈喊：“你倒是看看外面啊！你闺女要出事了！”
她妈听不见。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正往锅里放盐，嘴里哼着歌。
还有两米。
王乐从小念她妈身边冲出来，又冲到小念面前。学步车还在往前滑，小念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驾——驾——”，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还有一米。
王乐脑子飞速转着。他不能直接阻拦，灵体碰不到实物。他不能附身，小念太小承受不住。他不能——
有了。
愿力。
他还有愿力。
虽然不多了，虽然之前在医院和幼儿园已经消耗了不少，但这时候还省着用，留着过年吗？
王乐闭上眼睛，调动全身的愿力。
他需要在楼梯口制造一个视觉幻象。一个只有小念能看到的幻象。一个大到足以让小念停下来的幻象。
什么东西能让一岁半的小孩停下来？
猫。
小念喜欢猫。小区里的流浪猫她每次都追着看，有一次追到花坛里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还笑嘻嘻的。
那就——猫。
但不是普通的猫。
小念的学步车已经滑到楼梯口边缘了。前面的轮子已经悬空了一小半，再往前推一点，整个学步车就会失去平衡——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大猫出现在了楼梯口的台阶上。
有多大呢？比小念整个人都大。橘色的，胖乎乎的，圆脸，大眼睛，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它就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着小念。
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猫猫！”
她停了。
学步车的前轮在楼梯口边缘停住了，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翻下去。小念根本没注意到危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只大猫吸引了。
“猫猫！大猫猫！”她拍着手，学步车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王乐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赶紧让那只大猫甩了甩尾巴，做了个“来”的动作，往楼梯平台的方向偏了偏。
小念当然不会真的过去。她还坐在学步车里呢，楼梯口对她来说就是个过不去的地方。她只是兴奋地蹬着腿，嘴里喊着“猫猫别走猫猫等我”。
厨房里，小念她妈终于听到了动静。
“小念？你在跟谁说话？”
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学步车停在楼梯口边缘。
小念正对着楼梯下面手舞足蹈。
而她身后，楼梯口的小门，开了一条缝。
她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念！！！”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学步车的把手，整个人的力气都用上了，连车带人往后拖了两步远。拖完腿就软了，蹲在地上，抱着小念，浑身发抖。
“好险……好险……”她反复说着，声音都是抖的。
小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还在看楼梯口的方向，嘟着嘴说：“猫猫走了……猫猫不见了……”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猫猫？”
“大猫猫！胖胖的！橘色的！”小念比划着，两只小手张得大大的，“这么大！它看我了！”
她妈往楼梯口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她刚才确实好像隐约看到一个橘色的影子，一闪就没了。她以为是眼花了，又或者是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光影。
“以后不许往这边来了！”她妈板起脸，“这里危险！知不知道！”
说着赶紧把小门关紧，还把栅栏重新扣上了。
小念被凶了一下，嘴瘪了瘪，但没哭。她还在想那只大猫猫去哪儿了。
王乐靠在客厅的墙上，整个人——整个灵体都在闪烁。
愿力消耗得太厉害了。
他现在就像个快没电的手机，随时可能关机。灵体忽明忽暗，边缘部分已经有点模糊了。
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窗边，看着他。
“你消耗了不少愿力。”
“值得。”王乐说，声音都有点飘了。
“你就不怕消耗过度，把自己耗没了？”
王乐看着小念。她妈已经把学步车推到了客厅中间，正蹲下来，板着脸跟她讲道理：“以后不许靠近楼梯！听到没有？”
小念点着头，眼睛却还在到处找那只大猫。
王乐笑了。
“耗没了就耗没了呗。”他说，“反正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了。”
特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用愿力是在幼儿园，”特使说，“那次消耗了一大半。这次又用了剩下的。你现在剩下的愿力，大概只够你再维持灵体三个月。”
“够了。”
“够什么？”
“够看着她。”王乐说，“三个月之后的事，三个月之后再说。”
特使不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墙壁里。
小念她妈把小念从学步车里抱出来，亲了两口，抱到沙发上，给她拿了个布娃娃玩。小念抱着娃娃，靠在妈妈怀里，乖乖的。
王乐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当然，是飘在地板上面一点点的位置。
他看着小念，心里头轻轻说了句：“小念，以后小心点。”
小念忽然抬起头，朝王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她妈都没注意到。
但她确实看了。
王乐坐在地板上，灵体还在闪烁，嘴角却弯着。
姥姥的，这小孩，该不会真能感觉到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