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两岁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热到什么程度呢?小区里那条大金毛整天趴在树荫下吐舌头,连叫都懒得叫。蝉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小念她妈把家里的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还是觉得闷。
小念倒是不怕热。
她怕的是疼。
那天下午,她妈带她去小区花园玩。小念穿着条碎花小裙子,蹬着双塑料凉鞋,在花坛边上跑来跑去,追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飞,她就踮着脚尖去够,够不着就跳,跳起来还是够不着。
花坛边上有块翘起来的地砖,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心也蹭破了皮。
那哭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妈跑过来一看,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冒,手心里也是红通通的一片。小念哭得脸都紫了,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嗓子都哭哑了。
“没事没事,妈妈在,不哭不哭。”她妈抱着她往家跑,一路上小念的哭声就没停过。
回家清理伤口的时候哭得更凶了。碘伏涂上去的那一下,小念差点从她妈怀里弹出去,两条腿乱蹬,哭得都快抽过去了。
王乐就在旁边看着。
他飘在客厅角落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虽然灵体并没有真正的指节。
妈的。
他见不得这个。
上辈子小柒受伤从不吭声。刀砍在胳膊上不吭声,骨头断了不吭声,被人打得吐血了还是不吭声。她只会咬着嘴唇,眼睛里冒着火,一声不吭地继续打。
可现在这个小念,她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保留,哭得像所有两岁的小孩一样。
王乐想过去抱她,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想给她吹吹伤口,吹不到。
想跟她说“不疼了不疼了”,她听不见。
他就那么飘在角落里,看着小念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哭累了,在她妈怀里睡着了。
晚上,小念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大哭,是哼哼唧唧地哭,闭着眼睛喊“妈妈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妈躺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可小念还是睡不安稳,一会儿醒一会儿哭,反反复复。
王乐坐在窗台上,看着小念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难受得不行。
得做点啥。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搜刮——灵体能干啥?不能碰实物,不能说话,不能显形。托梦……对了,托梦。特使说过,灵体可以用愿力进入活人的梦境。但这事费愿力,而且不是一般的费。
他现在的愿力,上次特使说了,只够维持灵体三个月。
要是再消耗……
“去他妈的。”王乐骂了一句,从窗台上跳下来。
三个月就三个月。
他站在小念的床边,看着她在睡梦中皱着小眉头,嘴里轻轻哼哼着。她妈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小念的背上。
王乐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用呼吸,但这动作能帮他集中注意力。
愿力从他灵体深处涌出来,像是一股温水,从胸口流向四肢。他闭着眼睛,把意识凝聚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念的梦境。
两岁小孩的梦,乱得很。
不像大人的梦那样有条理有逻辑,小念的梦就是一堆碎片——白天追过的蝴蝶,花坛边上的蚂蚁,电视里放的动画片,还有她妈做的鸡蛋羹。
王乐穿过那些混乱的碎片,进到了梦境的最深处。
那里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小念站在灰色中间,光着脚,穿着那件碎花小裙子,有点茫然地四处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来了,也不知道这是哪。
王乐想了想,开始塑造梦境。
他不敢用太多愿力,怕消耗过度直接消散了。但也不能太省,得让这个梦够温暖,够舒服,能盖过膝盖上的疼。
一点一点的,灰色退去了。
脚下长出了草地,嫩绿色的,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草地上开满了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蝴蝶从花丛里飞起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好多好多,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念的眼睛亮了。
“哇——”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花。花瓣从她指缝间滑过去,软软的,凉丝丝的。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她肩膀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念咯咯笑起来。
她站起来追蝴蝶,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跑得跌跌撞撞的,但一次都没摔。蝴蝶在前面飞,她在后面追,追不上也不着急,反正到处都是蝴蝶。
王乐没有现出人形。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团光。不太亮,暖暖的,像是傍晚夕阳的颜色。那团光飘浮在花海上空,跟着小念移动,不近不远地跟着她。
小念追蝴蝶追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到了那团光。
“你是啥呀?”她歪着脑袋问,一点都不害怕。
王乐没回答。他让那团光变得更柔和了一些,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小念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张开五指,像是要抓住那团光。光当然抓不住,但它降下来了一些,从小念的指尖滑过去,暖暖的,像是一股温水从手上流过。
小念又笑了。
“好舒服呀。”她说。
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那些白云不像平时看到的云,倒像是棉花糖,软乎乎的。小念张开嘴,做了个“啊呜”的动作,好像真的在吃棉花糖。
王乐看着她在花海里打滚,追蝴蝶,看云,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头那股难受劲儿终于散了。
她开心就好。
梦境持续了大概大半个小时——现实时间里可能只有几分钟。小念在梦里玩累了,躺在草地上,抱着那团暖暖的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在梦里睡着了。
王乐轻轻退出她的梦境。
客厅里,凌晨两点。
她妈被那句“花花”惊醒了,看了看小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没再出血。
“做梦了?”她妈轻声说,把小念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好。
第二天早上,小念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梦到好多花!”
她妈正在给她冲奶粉,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花?”
“好多好多!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小念坐在床上,手比划得可大了,“还有蝴蝶!好多蝴蝶!追都追不完!”
“还有光!”小念认真地补充道,“暖暖的光!它跟着我,抱起来可舒服了!”
她妈把奶瓶递给她,随口问了句:“光是什么?”
小念抱着奶瓶喝了两口,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很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没拉开,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什么光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王乐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小念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喝奶,嘴角边还挂着一圈奶渍。她妈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嫌烦,小脑袋左躲右闪的。
特使出现在他身后。
“她不会记得我的样子。”王乐说,语气里没什么遗憾,“但她会记得梦里的快乐。”
特使沉默了几秒。
“这就够了。”
王乐转过身,特使已经走了。
他又转回去,看着小念。小念已经喝完了奶,正拿着奶瓶当锤子敲床头板,咚咚咚的,自娱自乐。她妈在旁边无奈地笑。
王乐靠在窗框上,灵体又闪了一下。
愿力又少了一点。
无所谓。
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