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四岁那年秋天,生了一场大病。
一开始只是咳嗽。早上起来咳两声,她妈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换季了嗓子干,多喝点水就行了。到了下午,咳嗽变勤了,小念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平时追着小区里的猫满院跑,那天就坐在花坛边上,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
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点热。
量了下体温,三十八度五。
“没事,低烧,物理降温就行。”她妈给她贴了退热贴,喂了点儿退烧药,哄着她早早就睡了。
王乐那几天一直觉得不对劲。
小念的气息比平时弱。不是说灵魂出了什么问题,就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蔫蔫的。他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天,看着小念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偶尔咳两声,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他去找了特使。
“小孩生病正常,免疫系统在建立。”特使说,“你不能什么事都用愿力。上次托梦消耗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就问问。”
“问也没用。灵体干涉不了物理世界的病毒。”
王乐骂了句脏话,回去了。
半夜十二点,小念她妈被哭声吵醒了。
小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哭。她妈伸手一摸额头——
烫得烫手。
赶紧量体温,四十度二。
“去医院!赶紧去医院!”她爸从床上蹦起来,穿着拖鞋就去拿车钥匙。
凌晨的儿科急诊,人满为患。小念靠在她妈怀里,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蝴蝶……好多蝴蝶……别走……”
王乐站在急诊室的角落里,看着护士给小念扎针。小念疼得哭了一声,但很快就没力气哭了,只是小声地哼唧。她妈在旁边红着眼眶,她爸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医生说就是病毒性发烧,没有大碍,开了药让回家观察,注意补水,如果持续高烧再回来。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小念被放到床上,她妈在旁边守着,她爸去厨房烧水。小念又开始说胡话,这次说的什么听不太清,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似的。
“妈妈……我热……好热……”
她妈拿毛巾给她擦身上,物理降温。小念的身体滚烫,像个小火炉,毛巾擦上去没一会儿就温了。
王乐站在床边,看着小念难受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
他在房间里来回飘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停在了小念床边。
去他妈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闭上眼睛,调动愿力。
不多了,真的不多了。上次特使说他只剩三个月的量,这又过了好几个月,中间还零零碎碎用了一些——小念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推倒那次,他用愿力制造了一阵风把那个小男孩吹开;小念过马路差点被电动车撞到那次,他让那辆车的刹车莫名其妙地响了一声,司机停了下来。
每一次都消耗一点点。
积少成多,现在剩下的愿力大概只够维持灵体个把月了。
但小念在发烧。
她在说热。
王乐把愿力凝聚成一股清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送进小念的梦境里。
小念的梦很乱。她梦到自己在一片大沙漠里,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沙子烫脚,她找不到水喝,嗓子干得要冒烟了。她哭着跑,跑不动了蹲下来,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烫得她直缩手。
王乐的清凉气息到了。
沙漠开始变了。沙子慢慢变凉,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凉爽。远处出现了一片绿洲,水清清的,凉凉的,水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拂在小念的脸上,凉丝丝的。
小念在梦里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绿洲边上,伸手去摸水。水不凉也不烫,刚好合适,从指尖滑过去,像是最柔软的丝绸。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清甜的,嗓子里的干渴一下子就消了。
她趴在绿洲边上,脸贴着清凉的水面,舒服地叹了口气。
现实中,小念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不再哼哼唧唧,不再说胡话,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蜷缩着,慢慢舒展开了。小脸蛋上的红晕退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眉头松开了。
她妈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八……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二……
凌晨五点的时候,三十八度六。
她妈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她爸也靠在床尾的椅子上,脑袋歪着,打起了呼噜。
小念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
王乐还在用愿力维持着那个清凉的梦境。他的灵体已经开始闪烁了,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他不敢停。停了小念可能又会被热醒,又会被那个可怕的沙漠梦困住。
他咬着牙,撑着。
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
“你会把自己耗没的。”
王乐没理他。
“她的烧已经在退了,你现在停手,她也不会再烧回去。”
王乐还是没理他。
特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她妈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小念的额头。
不烫了。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额头凉丝丝的,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这是退烧的迹象。她赶紧拿体温计又量了一次。
三十七度一。
“老公!”她推了推床尾的椅子,“退烧了!”
她爸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啥?”
“退烧了!三十七度一!”她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爸凑过来摸了摸小念的额头,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回椅子上,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王乐站在窗边,灵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听到那句“谢天谢地”,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谢。
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妈赶紧把被子重新盖好,小念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这次睡得踏实,小脸蛋上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早上八点,小念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要喝水,而是转过头,看着她妈,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妈妈,我梦到一个暖暖的光。”
她妈正在给她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一个光,”小念比划着,“暖暖的,但是它不热。它在我旁边,给我吹凉风,可舒服了。沙漠就没有了,它来了就有了。”
她妈把水杯递给她,笑了笑:“烧糊涂了吧?哪有什么光。”
“真的有!”小念急了,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语气很认真,“它帮我退烧了!它一直在我旁边!一整夜都在!”
“好好好,有有有,”她妈顺着她说,“先把水喝了。”
小念抱着水杯喝了两口,不服气地嘟着嘴。她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光亮。
不是那个光。
那个光更暖,更软,待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是知道。
王乐坐在窗台上,灵体已经淡得快透明了。他看着小念抱着水杯咕嘟咕嘟喝水的样子,心里头满满的,又空空的。
特使又出现了。
“她每次生病,我都会在。”王乐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小念。
“你比她的父母还上心。”
“不一样。”王乐说,“她爸妈能给她喂药、量体温、半夜送她去医院。我能干啥?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偶尔用点愿力,让她梦里舒服点。”
“你这点愿力,撑不了多久了。”
王乐没接话。
小念喝完水,又躺回床上,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眼睛半睁半闭的。她妈在厨房熬粥,她爸去上班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钟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小念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又睁开眼睛,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她轻轻说了一声。
王乐愣住了。
她看不到自己。他知道她看不到。四岁的小孩,没有阴阳眼,怎么可能看到一个灵体?
但她确实在看他这个方向。
不是巧合。不是随机的视线方向。她就是看过来了,带着一种笃定的、确信的、没有任何犹豫的目光。
“你还在吗?”小念小声问。
王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小念的眼睛越来越沉,慢慢闭上了。她抱着小兔子玩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沉沉睡去。
粥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乐透明的手上,穿了过去,落在小念的被子上,留下了一片暖洋洋的光。
王乐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活着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