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五岁那年秋天，幼儿园办了个画画比赛。
主题是“我的朋友”。
王乐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坐在小念家客厅的吊灯上——不是他想坐那儿，是那几天他的灵体实在太淡了，淡到连他自己看着自己的手都觉得要没了。坐高一点，能省点愿力，不用老飘着。
特使说他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吧。
比赛那天下午，小念坐在幼儿园的小桌子前面，面前摆着水彩笔和白纸。别的小朋友都开始画了，有的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上面写着“我和小明”；有的画了一只狗，说是他家的小黄；还有的画了爸爸妈妈，虽然画得像个外星人，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画的。
小念没动。
不是普通的圈。
画完这个光团，她又拿起一支棕色的笔，在纸的下方画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有圆圆的脑袋，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个弯弯的弧线——她在笑。小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脚底下是绿色的草地，头顶上是蓝蓝的天空。
而在小人和天空之间，那个光团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小念想了想，又在光团周围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像是阳光，又像是光芒。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画歪了。
王乐透过幼儿园的玻璃窗，看着小念低着头画画的样子，心里头好奇得要死。她画的啥？离得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张白纸被她涂得花花绿绿的。
特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站在王乐旁边，也往里看。
“她在画你。”特使说。
“滚，”王乐说，“她都不知道我长啥样，咋画我？”
“画的是那个光团。”
王乐噎了一下。
下午四点半，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老师把所有的画都收上去了。小念她妈来接她，小念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今天画了画！老师说可能会得奖！”
“是吗？画的什么呀？”
“不告诉你！”小念神秘兮兮地笑，“等成绩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妈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她回家了。
王乐没跟着回去。
他飘进了幼儿园的教室，找到了小念的画。
那幅画被贴在墙上，和其他小朋友的画放在一起。但王乐一眼就认出了哪张是小念的——不是因为上面写了名字，是因为那个光团。
他站在那幅画面前，看着那个抽象的、模糊的、由黄色和橙色组成的发光体，看着下面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看着她们之间的那片空白——小念在空白处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拼音：“wo de shou hu tian shi。”
我的守护天使。
王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第二天，老师在班上点评了所有小朋友的画。
“小明的画画得真棒，小黄狗活灵活现的！”
“小美的画也很有创意，画的是她的小兔子！”
老师拿起小念的画，停顿了一下。
“小念，你能跟大家说说，你画的是什么吗？”
小念站起来，认真地指了指那个光团：“这是我的守护天使。”
小念没理他们，继续说：“他经常在梦里出现，还会保护我。”
“他长什么样呀？”老师蹲下来，笑着问她。
“我看不清他的脸，”小念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编故事，“他就是一团光，暖暖的。每次我生病的时候他都在，我做噩梦的时候他也来。他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所以他是你的朋友？”
老师站起来，对着全班小朋友说：“小念画得很好，很有想象力。大家鼓掌！”
小朋友们稀里哗啦地鼓掌，有几个还在笑，但小念不在乎。她坐下来，继续盯着那幅画，好像在确认那个光团有没有从画里跑掉。
王乐站在窗外，眼眶红红的，鼻子酸得不行。
特使又出现了。
“她记得那种感觉。”特使说，语气难得不是那么平铺直叙，带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这就够了。”王乐说，声音有点哑。
姥姥的，这小孩。
比赛结果是在三天后公布的。小念的画得了第一名。
评语写的是：“充满想象力，画面温暖感人，表达了孩子对‘守护’的独特理解。”
老师说这个评语的时候，小念她妈也在场，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小念，心想我闺女啥时候有守护天使了？
“小念，你画的这个光到底是谁呀？”回家路上，她妈忍不住问。
“就是那个光呀，”小念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头，“我跟你说过的。”
“你说过好多次了，”她妈无奈地笑了笑，“那个帮你退烧的光？那个在你梦里飞来飞去的光？”
“对呀！”小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不信我？”
“信信信，”她妈赶紧说，“妈妈信。”
小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踢石头。
有点歪。
她又爬上去，把左边那条胶带撕下来重新贴，再跳下来看。
这下正了。
王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的小背影，听着她对着空气说的那句话，鼻子一酸，这次真没忍住。
灵体的眼泪当然流不出来。
但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涌。
那天晚上，小念睡着之后，王乐又飘到了那幅画前面。画上的光团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些黄色和橙色的线条依然清晰，放射状的光芒依然张扬。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了画纸，什么也没碰到。
但他就那么站了很久。
特使没有出现，大概觉得这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废话。
王乐把手指收回来，对着那幅画自言自语了一句：“你把我画得还挺好看的。”
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了一个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可得好好活着。”王乐说。
话说完觉得自己矫情，又补了一句：“妈的，你要是敢不好好活着，老子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小念当然听不到。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光团的旁边，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乐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好像没人给小柒画过画。
她小时候在杀手组织长大，学的是杀人，不是画画。她不会画水彩，不会画小狗，不会画那种圆圆的脑袋和歪歪扭扭的辫子。
她这辈子会了。
她画了一个守护天使。
虽然那个天使连自己的脸都没有，虽然那个天使连被子都捡不起来，虽然那个天使再过半个月可能就要彻底消失了。
但她画了他。
这就够了。
王乐坐在地板上——又没坐下去，飘在离地一厘米的位置——靠着小念的床沿，看着那幅画，慢慢闭上了眼睛。
灵体不需要睡觉。
但他想假装自己还活着，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