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得不像话。
王乐总觉得昨天小念还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一转眼就上小学三年级了。她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也比小时候利索多了，有时候伶牙俐齿得她妈都接不上话。
王乐的灵体早就该消散了。
特使说的“三个月”，后来又说的“半个月”，全都不作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撑着，也许是愿力还剩那么一丝丝，也许是执念太重，老天爷都懒得收他。
管他呢。
能撑一天是一天。
反正他哪也不去。
小念十岁那年秋天，放学路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早，她跟同学在校门口分了手，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家走。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下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儿。小念背着粉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包刚从小卖部买的咪咪虾条，一边走一边吃，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老奶奶坐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很深，但五官看起来挺和善。她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脚边放着一个布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念以前也偶尔看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三岁那年，她跟妈妈去商场，在电梯上看到一个灰蒙蒙的人影站在角落里，等电梯到了那一层，人影就不见了。她当时问了妈妈一句“那个人怎么不见了”，妈妈说什么人，她说那个灰灰的人，妈妈说她眼花。
比如五岁那年，她在小区花园里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蹲在树底下，她想去摸，走近了猫就消失了，像雾一样散了。
那些东西都不清晰，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但今天这个老奶奶，不一样。
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能看清老奶奶褂子上的每一道褶子，每一根白头发，甚至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墙根底下，跟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其他老奶奶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一个细节。
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老奶奶身上，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没有影子。
小念停住了。
她手里的咪咪虾条差点掉地上。
“老奶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
老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小念，愣了一下。
“小姑娘，你能看见我？”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空洞感。小念听在耳朵里，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是因为她的声音。
正常人说话，声音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有方向，有气息。但这个老奶奶的声音，像是直接在小念脑子里响起来的，四面八方都是，又哪里都不是。
小念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突然想起来，妈妈跟她说过——不，不是妈妈说的，是她自己从小就隐隐约约知道的。这个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人。
这个老奶奶，没有影子。
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阳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你是……你是……”小念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虾条掉在了地上。
老奶奶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关节不太灵便。她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别怕，小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在这等我儿子来接我，他答应过会来的，但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我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小念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瞳孔在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拔不动。她想跑，但是腿不听使唤。她张了张嘴，想喊妈妈，但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智的，是来自本能的。就像兔子看到蛇，老鼠看到猫，老祖宗几百万年刻在基因里的东西突然就醒了——那东西不是人，那东西不应该存在，那东西在看着你。
老奶奶又在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王乐到了。
他其实一直在旁边。小念每天放学他都跟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看着她跟同学说笑，看着她从书包里掏出零食吃。这条巷子他跟着走了不下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飘。
但他没想到小念会突然看到这么清楚的一个灵体。
妈的，这小孩开眼了？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飘到小念面前，调动所剩无几的愿力，在她眼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不是真的屏障，是让她暂时“关掉”那种视觉。就像有人用手在你眼前晃一下，你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原本看到的东西就模糊了。
老奶奶的身影在小念眼里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团雾气，慢慢散开了。
小念还在发抖。
王乐蹲下来，虽然她看不到他，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蹲到跟她平视的高度，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开口——不是真声，是靠愿力震动空气传进她耳朵里的那种声音，像是一阵风，像是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回音。
“别怕。”
小念猛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谁？”
“别怕，那个老奶奶不是坏人。她只是迷路了。”
“你在哪里？你是谁？”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说话了。
“我就在你旁边。”王乐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不要像个变态大叔，“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小念愣住了。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个……暖暖的光？”
王乐心跳漏了一拍——虽然他没有心跳。
“是。你以前在梦里见过我。”
“你帮我退过烧。”小念说，语气忽然笃定了，“我画过你。你在我的画里，是一个黄色的光团。”
“对。你还给我画了几条放射状的光线，把我画得跟个海胆似的。”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笑，害怕就散了。
王乐松了口气。
“那个老奶奶呢？”小念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老奶奶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墙根下一片阴凉的空地，“她走了？”
“她没走，只是你现在看不到了。”王乐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阴阳眼？”小念脱口而出。
王乐一愣：“你咋知道这个词？”
“看电视剧学的。”小念理所当然地说，“前两天刚看了一个鬼片，里面那个人就有阴阳眼，特别惨，每天都能看到鬼，吓得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王乐：“……”
这他妈的。
他还在那想着怎么解释才不让小孩害怕，结果人家电视剧都教完了。
“灵体是什么？”
“……就是你们说的鬼。”
“哦。”小念点点头，居然一点都不怕了，还在那追问，“那你也是灵体吗？”
“是。”
“那你是坏的吗？”
王乐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自己上辈子干的那些事——杀手，手上沾满了血。虽然不是滥杀无辜，但也不是什么正道人士。
小念盯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个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十岁的小孩。
“你认识我。”小念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认识以前的我。”
王乐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事，以后再说。”他转了话题，“你先回家，你妈今天炖了排骨，你再不回去就凉了。”
小念的注意力立刻被“排骨”两个字吸走了:“真的假的？我妈今天没说要炖排骨啊。”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小念捡起掉在地上的虾条，拍了拍灰，塞进了书包侧袋里。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喊了一声：“你明天还会在吗？”
“我每天都在。”
“行。”
“那你明天一定要来！”
“行。”
小念满意地笑了，转身跑出了巷子。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甩来甩去，跑得飞快，鞋带都松了一只。
王乐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地从巷子阴影里飘出来。
那个老奶奶的灵体还站在墙根底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这附近的？”王乐问。
老奶奶点了点头。
“她不是故意不理你，是被我遮住了。”王乐说，“你儿子不来接你，你就自己走。沿着这条巷子往南走，过了马路，有个永安公墓，那边是你该待的地方。”
老奶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走吧，”王乐说，“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杖，慢慢朝着南边走了。走了几步，身影就淡了，像是一阵风吹过的烟，散得干干净净。
王乐转过身，朝着小念跑掉的方向飘过去。
这小孩，十岁就开阴阳眼了。
上辈子杀的人太多，这辈子要来还债？
不对。
她上辈子杀的人，都是她杀的别人。
真正杀了那么多人的，是他王乐。
要是这债该有人还，也该是他来还。
不是她。
巷子尽头，小念已经跑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但她的气息还在，暖暖的，亮亮的，像一团小火苗在前面跳。
王乐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妈的，这小孩跑得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