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小念都没敢一个人出门。
上学要她妈送到校门口,放学要同学陪着走回家,中间绝不单独行动。她妈问她咋了,她说“没事”,但每天晚上都把台灯开着睡觉,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
王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小孩,被那天那个老奶奶吓着了。
其实也不能怪小念。十岁的小姑娘,突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鬼魂,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换谁谁不怕?那些电视剧里演的阴阳眼主角一个个都淡定得很,那是演的。真到自己头上,腿不软就算胆大了。
第四天晚上,王乐决定再托一次梦。
他的愿力已经很稀薄了,薄得像一层快要蒸发的水渍。特使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来着?半年前?一年前?他已经记不清了。特使不再来了,大概觉得他已经是具行走的尸体——不,飘浮的灵体——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能再托一次梦。
最后一次。
小念睡下之后,王乐坐在她床边,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台灯还亮着,她妈进来关过一次,小念立刻醒了,说“别关”,她妈叹了口气,又把灯打开了。
王乐闭上眼睛,把剩下的愿力全部调动起来。
这次不能像以前那样慢慢来了。以前他能悠着点用,留一些维持灵体。这次不行,这次要把所有的愿力都投进去,让这个梦足够清晰,足够真实,让小念真正学会怎么应对那些东西。
不然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怎么办?
愿力涌出去的那一瞬间,王乐的灵体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灯泡短路前最后那一闪。他顾不上了,意识跟着愿力一起冲进了小念的梦境。
小念的梦还停留在白天的事情上。她梦到自己在学校操场上,周围都是同学,大家都在笑在跑,但她的目光一直往操场外面飘——那边有一片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看不清脸,但知道它在看着自己。
王乐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光团,不是海胆形状的发光体,而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寸头,脸上带着一道疤,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但他蹲下来,跟小念平视,眼神是柔和的。
小念在梦里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不是叫我天使吗?”王乐笑了一下,“就长这样。失望不?”
小念仔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失望。就是跟我画的不一样。我画的是个光团,你是个人。”
“光团是我省电模式。”王乐说。
笑完了,她又想起白天的梦,扭头去看操场外面那片阴影。王乐伸手——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碰到她——轻轻地把她的脸扳了回来。
“小念,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不是坏事,是天赋。”
小念抿着嘴,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王乐说,“头一回看到那种东西,谁不怕?但你怕的不是那个老奶奶本身,你怕的是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怕我再看到那种……”小念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
“灵体。或者你们叫鬼魂。”
“鬼。”小念打了个哆嗦。
王乐站起来,在她面前走了两步。梦境随着他的意识变化,操场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片空白的空间,像是画室的白墙,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一挥,白墙上出现了几个影子。
“你看,”王乐指着第一个影子,“这个影子是什么颜色的?”
小念看过去。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颜色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像是用很稀的水彩画上去的,边缘柔和,不刺眼。
“很淡的颜色,”小念说,“快看不清了。”
“这种颜色的灵体,大多数没什么恶意。他们可能是刚去世不久的人,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形态,也可能是已经存在了很久、执念已经散得差不多的老灵体。他们飘来飘去,不是想害谁,就是不知道去哪儿。就像那天你看到的那个老奶奶。”
小念点了点头,脸上的紧张少了一些。
王乐又挥手。白墙上出现了第二个影子。这个人形比第一个清晰一些,颜色也更深,像是用铅笔反复描过,灰蒙蒙的,带着一点浑浊的感觉。
“这种呢?”王乐问。
“颜色深一点……有点脏兮兮的感觉。”
“这种的,你自己要小心。他们不一定就是坏的,但可能是因为死的时候有怨气,或者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所以状态不稳定。如果遇到这种,你不要主动靠近,不要跟他们说话,就当没看到,绕开走。”
小念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认真。
王乐挥手,出现了第三个影子。
这个影子是黑色的。不是灰色,不是浑浊,是那种浓稠的、像是用墨汁泼上去的黑色。人形非常清晰,边缘锋利,形状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光是看那个影子,小念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个就是最危险的。”王乐的声音低沉下来,“怨气极重,有可能是生前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死得很惨,或者死之前带着强烈的恨意。这种东西会主动靠近活人,吸取活人的阳气。如果你看到这种颜色的影子——”
“跑。”小念抢答。
“对,跑。别回头,别好奇,别想着‘它是不是也有苦衷’。先跑,跑到人多的地方,跑到有阳光的地方。等你安全了,再想别的。”
三个影子并排浮在白墙上,像是三个不同颜色的剪影。
小念看着它们,忽然问了一句:“那天那个老奶奶,是第一个那种对吧?”
“对。她就是个迷路的,没啥恶意。”
“那如果我遇到了第二个、第三个,我跑了之后呢?它们会不会追我?”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之前没考虑过,但小念问得有道理。一个十岁的小孩,被黑色灵体追,她能跑多快?
“如果它们追你,”王乐说,“你就心里头想我。”
“想你?”
“对。想你那个‘暖暖的光’。”王乐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点羞耻,但他还是说了,“人的意念是有力量的,你想的越强烈,那种力量就越大。你心里头有光,那些脏东西就靠近不了你。”
小念歪着脑袋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要走了?”
王乐被问得措手不及:“啥?”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方式,像是在交代后事。”小念认真地说,眼神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人要走了,就会说‘你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在了你要坚强’之类的话。”
王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妈的,这小孩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想骂脏话。
“我没说要走。”他说。
“但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那个‘被说中了’的表情。”小念指着他的脸,“你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王乐觉得自己上辈子杀人都没有在面对这个十岁小女孩的时候心虚。
“我暂时不走。”他说——这话也不算撒谎,暂时是多暂,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你得学会自己判断。颜色只是参考,不是绝对。”
“什么意思?”
王乐指着第一个影子,那个近乎透明的:“有的人灵体颜色很淡,看着无害,但生前是个坏人,死了之后装的。有的人颜色深,但生前是个好人,只是死得惨,怨气大,不知道怎么收敛。”
他又指着第三个黑色的影子。
“我说让你跑,是对的。但你心里要明白,你不跑是因为它危险,不代表它天生就该被消灭。每一个灵体背后都有它的故事。你以后长大了,能力强了,也许你不需要跑,你可以去了解它们为什么变成这样,能不能帮它们解脱。”
小念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但现在,”王乐说,“你十岁,你只需要记住两条:第一,淡色的不怕,深色的小心,黑色的跑。第二,颜色不是绝对,要多看它们做什么,不是只看它们是什么颜色。明白了吗?”
小念点了点头。
“那我说一遍给你听。”她挺起胸,像背课文一样,“淡色的不用怕,深色的要小心,黑色的要跑。颜色不是绝对,要观察它们的行为,不是只看颜色。”
“聪明。”
王乐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灵体。在梦里他有实体,看不出颜色。但如果他真的有一个颜色——
“别管我,”他摆摆手,“我又不会害你。”
“我知道。”小念说,“你刚出现的时候我就不怕你了。虽然你长得不像好人。”
“……谢谢啊。”
小念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放松,像是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呼出来了。她在那片白色的空间里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墙上那三个影子,伸手碰了碰第一个淡色的,手指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不害怕了。
“我懂了。”她说。
王乐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任务好像完成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永远完不成。
但他尽力了。
小念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她记得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长得不太像好人的男人教她分辨鬼魂,还说了很多话。具体的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懂了”的感觉留下来了。
上学路上,她又经过了那条巷子。
巷子拐角处,墙根底下,那片阴影还在。但今天不一样——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比那天那个老奶奶还要淡,几乎透明,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瘦瘦的老头。
小念停了一下。
淡色的,不怕。
她走过去,朝那个影子挥了挥手:“爷爷,早上好。”
那个白色的影子明显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看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念笑了,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鞋带今天系得很紧,没有松。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天使,谢谢你。”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但王乐听到了。
他就在她头顶上方飘着,灵体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片快要蒸发的雾气。他低下头看着小念仰起的小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说“不客气”。
但他已经没有愿力发出声音了。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跟在她身后,慢慢飘过了那条洒满阳光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