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八岁那年——不对,王乐有时候会把时间线搞混,因为守着同一个小孩守了太久,年份会在脑子里打结。小念被欺负这件事发生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她第一次看到灵体的两年前。
那会儿她还没有觉醒阴阳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但每天都乐呵呵的。
班上有个男生叫张明,同学们都叫他小明。小明的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有钱,给他买的文具都是名牌。但小明这人有个毛病——他觉得全班的铅笔都该归他管。
那天下午是美术课。
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新买的彩色铅笔,是她妈上周在超市给她买的,二十四色的,包装盒上印着迪士尼公主。小念特别喜欢这盒笔,每次用完都要一根一根插回去,按颜色排好,比整理自己书包还仔细。
“给我看看。”
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桌子旁边,伸手就来拿那盒彩铅。
小念下意识护住:“这是我的。”
“看看怎么了?”小明皱了皱眉,伸手又要去拿。
小念把彩铅盒抱在怀里:“你别动我的东西。”
小念看着地上散落的彩铅,眼睛一下就红了。
“都怪你不撒手!”小明推了她一把。
小念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两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蹲下去捡铅笔,一根一根地捡,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旁边几个同学看到了,有人过来帮她捡,但小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王乐就在教室里。
他每天都跟着小念上学,就飘在教室天花板的角落里,像一盏没人注意的灯。他看到了全过程——小念护着彩铅盒的样子,小明伸手抢的样子,彩铅掉了一地的样子,小念被推得撞上桌角的样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妈的,这小兔崽子。
他想冲到小明面前,用愿力制造一个恐怖的幻象,让这熊孩子吓得尿裤子,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小念半步。灵体吓小孩这事他干得出来,又不是没干过。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念上辈子活得那么辛苦,就是因为身边只有打打杀杀,没有人教她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宽容,什么是“以理服人”。她现在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她应该在一个普通的环境里长大,遇到普通的问题,用普通的方式解决。
王乐要是用灵体的力量去恐吓一个八岁的小孩,那他和上辈子那些杀手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明需要明白一件事。
晚上,小明在自己家的床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教室中间,周围全是同学。大家说说笑笑的,课间十分钟热闹得很。小明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走到一个同学旁边,想看看对方在玩什么。
那个同学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收进抽屉里,转身走了。
小明愣了一下。
他又走到另一个同学旁边,刚开口说“你们在玩什么”,那个同学就拉起旁边的人,说“我们去那边玩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整个教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人理他。
小明站在教室中间,四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一起玩游戏,但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好像他是一团空气,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你们为什么不跟我玩?”小明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的,嗓子都喊劈了。
还是没人回答。
那个梦很长,长到小明在里面过了一整个星期。一整个星期,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没有一个人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做操、一起放学。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去操场,一个人走回家。
那种孤独感像是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头顶。
他在梦里哭了。
蹲在教室门口,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小明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梦。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
他妈妈来叫他起床,他乖乖地起了,乖乖地吃了早饭,乖乖地背上了书包。
到了学校,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抢别人的铅笔,而是走到小念的座位旁边。
小念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看到他走过来,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她以为他又要来抢东西了。
小明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新的彩色铅笔。二十四色的,比他上次抢的那盒还要好,包装盒上印着更大的迪士尼公主。
“对不起。”小明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推你。这是赔给你的。”
小念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盒彩铅,又看了看小明的脸。小明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没关系。”小念说,伸手接过那盒彩铅,“其实你不用赔我,我的那些已经捡起来了。”
“但是我推你了。”小明说,“我妈说推人是不对的。”
小念点了点头,把彩铅放进书包里。她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掏出昨天那盒被扯坏的彩铅,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根蓝色的,递给小明。
“这个给你,”小念说,“你不是喜欢蓝色吗?这根送你。”
小明接过那根蓝色铅笔,捏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乐飘在天花板角落里,看着小明天红红的眼眶和小念递出蓝色铅笔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
“你这次没吓他。”特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让他体验一下,比吓唬更有用。”王乐说,“吓唬完他只知道怕,不知道为什么怕。体验完他才能真的懂,被欺负是什么感觉。”
“你是从哪学会这种教育方式的?”
王乐想了想:“可能是看了太多育儿公众号。”
特使沉默了两秒:“灵体看不了育儿公众号。”
“我看小念她妈看的,”王乐说,“她妈在沙发上看的时候我在旁边瞄了几眼。有啥问题?”
特使没回答,转身消失了。
小明在座位上偷偷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根蓝色铅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铅笔盒最里层。
王乐想,这小孩还行,没坏透。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响起。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小念也跑出去了,马尾辫——不对,今天是小揪揪——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
王乐飘到窗户旁边,目送她跑进阳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体又淡了一些,淡得能看到手背后面窗户上的玻璃花纹。但他不慌。
小念今天学会了一件事——有人欺负你,你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把一根蓝色的铅笔递给他,让他知道你不在乎那点破事。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