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九岁生日那天下了点小雨。
不大,毛毛雨,从早上就开始飘,把整个小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她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她爸请了半天假,中午回来给小念做了碗长寿面,面条擀得粗细不匀,但小念吃得一根不剩。
王乐飘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爸手忙脚乱地煎鱼,鱼皮粘在锅底翻不了面,最后变成了一锅鱼肉粥。她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爸黑着脸说“这是新式做法”,小念趴在餐桌上看热闹,笑得门牙的豁口一览无余。
这种日子,王乐觉得比上辈子杀敌还舒坦。
但他有个问题。
他想给小念送个生日礼物。
灵体送不了东西。他碰不到实物,变不出花样,连朵花都摘不下来。以前还能用愿力制造幻象,现在愿力已经薄得跟这毛毛雨似的,连托梦都够呛,更别说变什么东西了。
得找人帮忙。
王乐翻了翻脑子里那本账——他死了这么多年,生前认识的人基本都走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老得走不动了,有的早就搬去了别的城市。唯一还能联系上的,活着的,还知道他存在的,就剩下一个。
林妙妙。
这姑娘今年应该三十多了。王乐记得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小念两岁那年,她来给小念送过一罐自己腌的酸萝卜,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之后王乐再没见过她,但特使说过,她还在这个城市,还活着,还在原来的地方上班。
王乐不知道活人的电话号码。但他知道灵体有另一种联系方式——不是打电话,是“念”。只要你心里想着一个人,念着她的名字,念到一定程度,她就能感觉到。这不是愿力,是更古老的东西,比愿力更粗糙,更原始,但管用。
他闭着眼睛,在雨里念了三遍林妙妙的名字。
林妙妙那天下午正在公司上班。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下午三点多,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想到”的那种闪。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感觉,毫无征兆的,整个人一震。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听到的,像是很久以前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传来的那种断断续续的信号——
“妙妙……风铃……城北小区……九岁生日……”
林妙妙手里的笔掉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虽然好几年没听到了,虽然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但她认得出。那是王乐的声音,那个死了一百多年的王乐——不对,按阳寿算他死得没那么久,但他死了确实很多年了。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王乐?”
信号很弱。等了大概十几秒,脑子里又传来一句:“帮我买一串风铃。放在城北小区二十三号楼三单元二零一门口。卡片上写——生日快乐,你的守护天使。”
林妙妙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问为什么。认识王乐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解释,你照做就行。
她先去了商场。风铃不难买,礼品店里有好几种,玻璃的、竹子的、铜管的。林妙妙站在货架前面想了半天,想起王乐最后那句话里有一个词——“守护天使”。送给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守护天使。
她选了一串铜管风铃,不大,六根铜管,下面坠着一只金属做的小鸟。风吹的时候声音不会太响,是那种轻轻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又买了一张淡粉色的卡片,用黑色的笔工工整整写了字:“生日快乐——你的守护天使。”
字迹有点歪,因为林妙妙写着写着突然鼻子酸了一下。
王乐这个王八蛋,死了这么多年还在给人过生日。
城北小区二十三号楼三单元二零一,是小念家的地址。林妙妙以前来过,那会儿小念还不会走路,躺在婴儿床里咬自己的脚趾头。现在都九岁了。
小念开的门。
她听到门铃声,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拧开门把手——
门外面没有人。
下雨天,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潮湿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门上的东西叮叮当当响。
小念低头一看。
一串风铃挂在门把手上,铜管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音。下面坠着一只金属小鸟,翅膀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卡片别在线上,粉色的,被雨雾沾得微微发潮。
她拿起卡片,看到那行字——“生日快乐——你的守护天使”。
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妈妈!”小念转身冲进厨房,手里举着风铃,“有人送礼物!在门口!”
她妈正在盛汤,头都没抬:“谁送的?”
“不知道!人不在!就挂着风铃和卡片!”小念把卡片举到她妈眼皮底下,“你看!写着‘守护天使’!”
她妈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确实没人,楼下也没看到有人走出去。邻居家的门关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
“也许是哪个阿姨送的,不好意思露面。”她妈说,“你小姨?你姑姑?”
“不是她们的字迹。”小念已经把那串风铃举到眼前左看右看了,“而且她们不会写‘守护天使’,她们只会写‘祝小念生日快乐’。”
她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想不出是谁。最后说了句“反正是给你的,收着吧”,就回厨房了。
小念把那串风铃捧在手心里,铜管挨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她走到客厅窗前,踮起脚尖,把风铃挂在了窗框的挂钩上——那是她爸去年装窗帘时多钉的一个钩子,一直空着,好像就在等这串风铃。
她挂好之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
风吹过来,铜管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不吵,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架小小的钢琴。
“谢谢你,天使。”小念对着窗外说。
窗外的雨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灰色墙壁和一株被风吹歪的槐树。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
王乐飘在客厅半空中,看着小念踮起脚尖挂风铃的样子,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那根细线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位置,看到她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确认风铃是不是正了——挂歪了一点,她又爬上去重新调了一次。
认真的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风铃响了。
王乐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灵体好像跟着震动了一下。铜管碰撞的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也敲在心里。
特使站在阳台外面,隔着玻璃门看他。
“真好听。”王乐说。
“是你选的。”特使说。
“是她喜欢的。”王乐纠正道,“小念小时候——她一岁多那会儿,她妈带她去商场,她在一个风铃摊子前面站了十分钟不走。她妈问她想要啥,她不说,就看。看了十分钟,最后被抱走了也没哭,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她喜欢那个声音。”
特使没说话。
王乐又说:“那时候我就想,等她大一点,给她买一串。结果一直没买成。死人没钱。妈的。”
他说“妈的”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好像看着那串风铃挂在小念的窗边,听到它在风里响,比他自己收到任何礼物都高兴。
风吹过来,风铃又响了一次。
这次声音更大一些,铜管碰撞的节奏更快,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笑。
小念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串风铃在风里晃。雨丝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她鼻尖上,冰冰凉的。她没擦,就那么趴着,听着风铃的声音,心里头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高兴。
一种没来由的高兴。
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朝她笑。
“以后每年生日,我都托人送她一个礼物。”王乐说。
特使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多少个‘以后’?”
王乐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的灵体已经淡得跟窗外的雨雾差不多了,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还存在不存在。也许下一秒就散了,也许还能撑一年,也许还能撑十年。
无所谓。
只要他在一天,小念的生日就有礼物。
风铃又响了。
小念从窗台上爬起来,对着风铃指了指,说了一句:“你等着啊,我明年还挂这儿。”
王乐在窗外看着,觉得今天的雨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