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十二岁那年秋天,天黑得比夏天早多了。
下午五点半放学,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能见度很差,远处的人脸都是模糊的。
小念那天值日,出校门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一起走的同学早就散了,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胸前,她妈说两只都塞上听不到车喇叭,不安全。
她在听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轻轻的,跟着哼了两句,脚步不快不慢。
过了第一个路口,一切正常。
第二个路口,她注意到后面有个男人。
那个男人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跟在她身后大概二十米远的位置。
小念一开始没在意。这条路每天放学都有人走,顺路的人多了去了。
她拐进那条必经的小巷子。
巷子不长,大概一百多米,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掉的爬山虎,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路灯在这条巷子里特别稀疏,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盏,而且灯泡发黄发暗,照得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小念走了半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也拐进了巷子。
还是二十米。
小念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音乐停了。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不快不慢,跟她的节奏保持得刚刚好。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
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嗒嗒嗒嗒嗒嗒——节奏乱了,但距离没拉开。
小念的后背开始冒汗。十二岁的女孩,身高不到一米五,体重不到八十斤,书包是她唯一的武器——里面只有课本、一个水杯和一盒彩铅。
她脑子里闪过之前王乐在梦里教过她的那些话。但那是对付灵体的,不是对付活人的。对付活人,王乐怎么说的来着?——
他没说过。
小念几乎要跑起来了,但她忍住了。她妈说过,如果有人跟踪你,不要跑到没人的地方,要往人多的地方去。可是这条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围墙翻不过去,巷子的尽头是条大马路,只要跑到那里就好了——
还有大概三十米到巷口。
后面的脚步声忽然变快了。
那个男人在加速。
小念再也忍不住了,撒腿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水杯被颠得哐当响,鞋带没系紧,左脚的那只鞋差点跑掉了,但她不敢停,拼了命地往巷口冲。
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在后面追,比她跑得快。
王乐在那一瞬间完全出离了愤怒。
他一直在小念身后飘着,距离不超过五米。他看到了那个男人——不是灵体,不是鬼魂,是一个活生生的、喘气的、有体温的人。一个成年男人,跟踪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加速追赶。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至少两百种杀人的方法,每一种都用不了一分钟。
但他杀不了人。
他是灵体,碰不到实物。他杀不了这个人,他连碰都碰不到他。
但他能吓他。
王乐把最后剩下的那点愿力全部抽了出来——不是在省着用了,是全部。一滴不剩。他把这些愿力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影,在那个男人前方三米的位置突然出现。
那个黑影足有两米多高,没有具体的形状,就是一团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像是一个人形的黑洞。它的眼睛位置有两个惨白色的光点,没有瞳孔,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
黑影张开了“嘴”——其实就是一个裂口,里面是更深更浓的黑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直接钻进了那个男人的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头骨内部拿锤子敲了一下。
男人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脸在路灯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尖锐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啊————!!!”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追小念的时候还快。一只鞋子掉在了巷子里,他没捡,另一只也不要了,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巷子,一头扎进了马路对面的小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散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转过身去看小念。
小念已经跑出巷口了。她没有听到那声尖叫——不,她听到了,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风吹的,以为是哪个吓人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一口气跑过了马路,跑进了小区,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锁眼。
“妈!”她把门摔上,反锁了两道,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有人跟踪我!”
小念她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警察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做了笔录,调了路口的监控,确实看到了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跟在小念身后进了巷子,但巷子里是监控死角,看不到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跑出来的时候,监控拍到了他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的样子。
警察说会加强巡逻,让小念这几天上下学由家长接送。
送走警察以后,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哭,但一直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抖。
她妈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王乐站在客厅窗外。
他的灵体现在基本等于不存在了。透明到什么程度呢?透明到他自己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要很用力才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轮廓,像是冬天窗户上的霜花被手指抹了一下留下的那个痕迹。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念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头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已经没有愿力让他发出声音了。
他只能看着。
警察来的时候他在看,小念发抖的时候他在看,她妈抱着她说“没事了”的时候他也在看。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没事了。他再也不敢来了。”
小念在沙发上猛地抬起了头。
她朝窗户的方向看了过去。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那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听到的。就像小时候在梦里见到的那团光,就像生病时感受到的那股凉爽,就像风铃在深夜无风自响的那些瞬间。
她听到了。
“妈,”小念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真的走了吗?”
“谁?”她妈愣了一下。
“那个天使。”小念说,“他在窗口,对不对?”
她妈往窗户看了一眼,窗帘纹丝不动。她张了张嘴,想说“哪有什么天使”,但看到小念的眼神——那种认真的、笃定的、不是开玩笑的眼神——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也许吧。也许他一直在。”
小念点了点头,靠在她妈肩膀上,不抖了。
那天晚上,小念做了个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那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软绵绵的、像是被无数只温柔的手托着的金色。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海,没有蝴蝶,没有草地,就是纯粹的光。
金色的,暖暖的,把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有人轻轻拍着你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因为你知道抱着你的人不会让你受伤。
小念在梦里笑了。
她伸出手,在金色的光里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到,但她觉得有什麼东西回应了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也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王乐站在小念的床边,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在梦里慢慢松开,看着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看着她抱着被子沉沉地睡去了。
他已经没有愿力了。刚才那个金色光的梦,是他用自己灵体的一部分做的——不是消耗愿力,是把自己拆了,把拆下来的碎片变成了光。
就像把一面墙拆了,把砖头拿去给别人盖房子。
房子盖好了,墙没了。
他的灵体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上面的图案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特使再次出现,这次不是站在远处,而是直接站在王乐面前。他看着王乐几乎透明的灵体,沉默了很久。
“你这次把自己的灵体都拆了。”特使说。
“你会完全消散的。”
“你知道‘完全消散’是什么意思吗?不是投胎,不是转世,是彻底不存在了。没有灵魂,没有意识,连一粒微尘都不会剩下。”
王乐看着床上睡着的小念,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她胸前抱着的那只小兔子玩偶。
特使又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
王乐没回答。
窗外的风铃响了一下。
叮当。
就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钢琴的琴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