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六点半。
新的校服昨天晚上就挂在椅子背上了。白色短袖，深蓝色百褶裙，领口有个小小的校徽，绣着一本书和一颗星星。小念穿好之后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裙摆转起来像朵花。她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显得精神。
书包是新的，深蓝色，跟她妈上周在文具店挑了半天。里面装好了课本、笔袋、一个粉色水杯，还有一串小小的风铃挂件——不是真的风铃，是钥匙扣大小的那种，铜色的，轻轻一晃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那是她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她一直挂在书包上。
王乐在客厅角落里。
他的灵体已经基本上不存在了。不是“基本上”——就是不存在了。从小学毕业典礼到现在两个多月，他像是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最后连水渍都蒸发干了。
但他还在。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种什么状态。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像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流，像是一个被人说出口之后就散在空气里的词，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那层热浪——你看得到它在晃动，但你伸手摸不到任何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特使说过话了。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
但他还在。
小念背起书包，换鞋的时候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皮肤有点黑——夏天在外面跑多了，晒的。眼睛很亮，眉毛很浓，嘴唇抿着，看得出有点紧张。
“不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天使在看着我。”
那缕微弱的气流在她头顶上方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能看到。
小念深呼吸了一次，拉开门，走了出去。
城北中学离小念家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她没让她妈送，说“我都初中生了还要人送太丢人了”。路上已经能看到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了，三三两两的，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开着电动车送到校门口。
小念混在人群里走进了校门。
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建筑更高了，操场更大了，人也更多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到处是指示牌——初一新生请到教学楼一楼大厅集合。小念跟着指示牌走，边走边看，记路，记楼号，记厕所的位置。这是她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把地形搞清楚。
王乐跟着她。
不是飘，是“跟”。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在移动，只觉得小念的气息在前面，他就自然而然地被牵引着往那个方向去。没有阻力，没有距离感，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一头连着小念，一头连着他——不，他不是被连着的那个，他是那根线本身。
初一有十二个班，分班名单贴在一楼大厅的墙上。小念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被人群推来推去的，差点被挤出来。她踮着脚尖在名单上找了半分钟——七班，林小念。
七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小念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了。都是陌生的脸，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她扫了一圈，找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笔袋摆好。
“你好，我叫苏雅。”短头发的女生把漫画书合上，伸出手来。
“林小念，”苏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名字好听。你小学哪个学校的？”
“城北一小。”
“我城南的。咱俩不一个学区啊，你怎么分到这儿来了？”
“我搬家了。去年搬的。”
“哦——那你家离这儿远吗？”
“走路二十分钟。”
“我骑车也差不多十五分钟，”苏雅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递过来，“吃吗？”
小念又笑了，拿了一片。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教语文，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看着和气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她点名的时候叫到“林小念”，小念举手说了声“到”，王老师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举手的样子挺大方。
第一节是班会，发课本，排座位，选临时班干。小念没竞选，她觉得自己刚来这个学校，先看看再说。苏雅倒是举手了，当了临时劳动委员，回来跟小念说“其实就是扫地的头儿”，俩人都笑了。
下课的时候，苏雅拉着小念去小卖部买水。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不大，但东西挺全。苏雅买了一瓶冰红茶，小念拿了瓶矿泉水。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喝东西，苏雅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书包挂件是风铃吗？”
“别人？”苏雅眨眨眼，“男生？”
“不是，”小念笑了，“是我的——怎么说呢，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苏雅没追问，点了点头，说：“挺好看的。”
整个上午，王乐都在。
他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感知到的存在形式。但他知道自己在小念身边，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不是香味，不是体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人群中亮得扎眼。
她跟苏雅说话的时候，那个光点在跳动。
她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时候，那个光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发呆。
她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那个光点闪了一下，变亮了一点。
王乐就跟着那个光点，从教室到小卖部，从小卖部回教室，从三楼到一楼，从一楼到三楼。
他有朋友了。王乐想。不是那种“一起上下学的同学”，是那种会主动递薯片给你、问你书包挂件是不是男生送的、说“你名字好听”的朋友。
上辈子的小柒没有这种朋友。她连“朋友”这个词都不太会说。
小念有了。
晚上，小念洗完澡，趴在新床上。
房间还是原来那间，但书架上的小学课本被收走了，换上了初中的新书。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风铃还挂在原处，她睡前习惯性地拨了一下，铜管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当当。
她闭上眼睛，想起白天的事——苏雅递过来的手，王老师念到“林小念”时的那一眼，小卖部门口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流，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栋陌生的教学楼前面。
门口有很多人，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她有点慌，不知道该往哪走，站在台阶下面左右张望，手里的课表被风吹得卷了边。
不是具体的句子，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刚刚好让她迈出了第一步。她走进教学楼，找到了教室，推开门——
教室里没有人，但所有的灯都亮着。黑板上写着她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像是一双巨大的手在跟她挥手。
小念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空无一人，但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草坪上有个人形的影子——不，不是影子，是一团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躺在草坪上，跷着二郎腿，像是在晒太阳。
那团光朝她晃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看，新学校也没什么好怕的。
小念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妈问她：“昨天在学校怎么样？适应吗？”
“那就好。”她妈把牛奶推过来，“还有呢？”
小念咽下三明治，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说：“我还做梦了。梦到天使了。”
她妈正在剥鸡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梦到了？”
小念点了点头，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她妈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窗户上的风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下。
叮当。
小念抬头看了一眼，嘴角还沾着鸡蛋渣，眼睛弯了弯。
她没看到什么。
但她觉得有人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