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那间小屋还在。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灵堂旁边隔出来的一个杂物间,几平米大,堆着些旧椅子、落灰的花圈、半桶用剩的白漆。角落里摆了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常年放着一套旧茶具——缺了个口子的茶壶,三个杯子有两个已经不配套了。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深秋的凉气。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还不怎么显老态。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包新茶,还有两个橘子。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熟练地从墙角拉出折叠凳,坐下,开始烧水。
“小王,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转了一圈,散在灰尘里。
没人回答。
老周也不急,把茶叶拆开,抓了一小撮放进茶壶,等水开了冲进去,盖上盖子闷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灯坏了,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从窗户进来的光。
王乐的灵体出现在折叠桌对面的塑料凳上。
不完整。老周第一次见到王乐这么淡过——不是“淡”,是“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上面的字迹全糊了,只剩下一团团灰蒙蒙的墨迹,勉强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从那个模糊的色块里分辨出大概的眉眼位置。
“你还没死呢,来看我?”王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吊儿郎当的,欠揍。
“快了,”老周把茶杯推过去,“七十三了,阎王爷那边排着队呢,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那你到时候来了,咱俩还能做个伴。”
“谁要跟你做伴,”老周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我要是死了就直接投胎,下辈子当棵树,站在哪儿算哪儿,省心。”
王乐笑了。他的灵体随着笑声震动了一下,边缘又散开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泛起的涟漪。
老周看着他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还能撑多久?”
“撑这玩意儿干嘛?”王乐端起茶杯——他的手从杯壁上穿了过去,杯子的温度他感觉不到,茶水的香气他闻不到,但他还是做了那个端杯的动作,像是肌肉记忆,像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掉,“能多看一天是一天。”
“小念多大了?”
“十三。上初中了。”王乐的声音忽然就不一样了,之前的吊儿郎当收了起来,换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语调——像是冬天晒被子的时候拍打那层棉絮的感觉,厚实,暖和,带着点不轻易示人的柔软,“初一,分在七班。交了个朋友叫苏雅,俩人天天一起上学,放学还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半天,也不买东西,就在那说话。小姑娘话怎么就那么多,上辈子加起来的量都没这几天说的多。”
老周没打断他,让他说。
王乐说了很多。说的是小念第一天上学有点紧张,在镜子前面对自己说“不怕,天使在看着我”,其实她不知道天使就在她头顶上飘着。说她同桌给她递薯片,她愣了一下才接,接过去吃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可慢了。
说那串风铃还挂在窗户上,每天晚风吹过都会响。说小念睡觉还是不老实,经常把被子蹬到地上,他捡不起来,就用风吹回去,但有时候风大了被子会飞到床底下,第二天早上她妈找半天找不着。
老周听着,慢慢喝茶。
橘子剥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王乐面前——明知道他吃不到,但每次都放。这是老周的习惯,人死了之后,该给他的那份还是得给。
“前阵子,”王乐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有人跟踪她。”
老周放下茶杯,拧着眉头看他。
“放学路上,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小念一个人走巷子的时候跟在后面,她跑他也跑。”王乐说着,灵体的颜色深了一些——不是变浓了,是变暗了,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按了一个灰黑色的指纹。
“我吓跑他了。”
“你怎么吓的?”
“把最后那点愿力全用了。变了个黑影,两米多高,眼睛放白光,张嘴叫了一声。”王乐说着忽然笑了,“那个逼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跑掉了一只。什么玩意儿,就这点胆子也敢干这种事。”
老周没笑。
他看着王乐那张已经快要看不清的脸,看了好几秒,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你太宠她了。”
王乐收起了笑,想了想,说:“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老周说,“你从她出生就开始守,守了十三年。她尿床你守着,她学走路你守着,她发烧你托梦,她被欺负你去吓人家小孩,她过生日你让林妙妙去送风铃。她妈她爸都没你上心。”
“她爸妈不知道她的过去。”王乐说。
“她的过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老周又摁下了烧水开关,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特别响。那些旧椅子的影子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像是一堆躺倒的人。
“她上辈子叫小柒。”王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她是我的人。不是那种意思,是——她一直跟着我,帮我做事,替我挡过刀,替我挨过打。我没来得及还她。”
“所以你用这辈子还?”
“不是还。”王乐摇了摇头,灵体的边缘随着这个动作模糊了一瞬,“就是——想看着她过好日子。上辈子她没过过好日子。这辈子她爸妈疼她,有朋友,上学不用杀人,放学可以吃薯片。我就想看着这些。”
老周端起杯子,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是个傻子。”他说。
“你也是。”王乐说,“退休了不在家带孙子,大老远跑殡仪馆来跟死人喝茶,你不是傻子谁是?”
“我孙子不跟我玩,”老周说,“嫌我老。”
“那你就来找我?”
“找你不用哄,不用给零花钱,省事。”
王乐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灵体没怎么抖,可能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抖的了。
老周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那个橘子吃了,把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皱了皱眉,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走了。”
“下次来给你带点别的茶,这包一般。”
“行。”
老周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小王。”
“你要是哪天真的撑不住了,走了,散了,记得跟我说一声。不用托梦,就在我脑子里响一下就行。我听得见。”
王乐看着老周花白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
“行。”
老周拉开门,走了出去。深秋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橘子皮翻了个身,吹得那两把塑料凳轻轻晃了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殡仪馆中午的安静里。
王乐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的茶杯还在,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的灵体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桌上那一小块暗色的影子,像是一个人趴在那里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茶。
端不起来。
喝不到。
但他觉得今天这茶,应该还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