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吃得比平时慢。
小念她爸出差了,餐桌上就母女两个人。一荤一素一碗汤,小念她妈吃得快,吃完就端着碗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等小念吃完好一起收拾。但小念今天吃得特别慢,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怎么了?”她妈放下手机,“饭菜不合口?”
“不是。”小念又戳了几下米饭,抬起头,“妈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当画家。”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念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妈。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鼻梁上的几颗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的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我想画出我的守护天使。”
她妈的笑容慢慢收了。
“以前我画过他,”小念说,“在幼儿园的时候,画了一个光团。上了小学也画过,画的是那种暖暖的颜色。但我一直觉得不对,不是我画得不好,是——我画不出他给我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什么?”她妈问。
“就是……”小念歪着头想了想,“你被人抱住的时候,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不用看,不用问,你就是知道。那个人是妈妈,是爸爸,是让你觉得安全的人。我想画的就是那种‘知道’的感觉。”
她妈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女儿从会说话开始就在说“守护天使”这件事,说了十几年了。她一开始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后来以为是小念看了太多动画片,再后来她发现不是——小念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是编故事的语气,是在陈述一件她确信无疑的事实。
“但你画不出他的脸。”她妈说。
“没关系。”小念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我画的是他给我的感觉。温暖的光,很安全,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的凉风。我能把这些画出来。”
她妈看着女儿低头扒饭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这个梦想不太现实”,也许是“画画当爱好就行别当真”,但她看到小念眼睛里的那盏小灯还在亮着,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好好学。”她妈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小念抬起头,冲她妈咧嘴笑了,门牙整整齐齐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窗外的风铃响了。
小念她妈没注意,小念也没抬头,但她的笑意深了一点。
王乐在窗外站着。
说是“站着”,其实已经不准确了。他没腿了。不,不是没腿,是他的灵体现在已经无法维持人的形状了。他变成了一团极其不稳定的灰色雾气,悬浮在小念家窗外那棵槐树的枝丫间,被风吹过来吹过去,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透明塑料袋。
但他还是来了。
每天晚上都来。
他听到了小念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他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想画我。”王乐说。
特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槐树另一根枝丫上,蹲着,像一只灰色的鸟。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王乐拆了自己灵体给小念做金色梦境的那天晚上。王乐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但她画不出你的脸。”特使说。
“没关系。”王乐看着窗户里小念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汤的样子,“她画的是感觉。”
特使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已经连脸都没有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正因为平静,才显得格外刺人。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以前好歹还有个轮廓,知道哪里是手哪里是脚,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是一团雾,一团随时会散的灰烟。
“没有脸就没有脸呗。”他说,“她记得那个感觉就行。”
特使没说话。
晚上,小念洗完澡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是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她上周在文具店买的,还没用过。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一支炭笔。
先画了几条线,不满意,蹭掉了。又画了几条,还是不对,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开始。
王乐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确切地说,是风把他吹进来的。他落在小念的台灯灯罩上,像一层薄薄的灰。那里光线最集中,温度最高,虽然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但他本能地觉得灯罩上安全。
小念画了很久。
她画了一幅抽象画。没有具体的东西——没有花,没有蝴蝶,没有草地,没有人。就是大片的颜色:中间是一团暖黄色的光,边缘是橙色和淡红色,再往外是深蓝色和紫色。那团光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像是一滴墨水滴在水里晕开的样子,但又不像墨水的扩散那么随机,它是有方向的,像是在朝画面的右下角飘过去。
画面的右下角,她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那是她自己。
王乐在灯罩上看着那幅画。他不懂艺术,上辈子没学过,这辈子也没机会学。但他觉得这幅画好看,不是那种“画得真像”的好看,是那种“看完之后心里头软了一下”的好看。
他忽然想进她的梦里。
不是因为他还有愿力——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她今天说了“想当画家”,说了“想画出守护天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盏小灯在亮。他应该去那盏灯里坐一会儿。
王乐闭上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把意识凝聚成比灰尘还细的一粒光,从灯罩上滑落,落在了小念的头发上。
小念打了个哈欠,合上速写本,关了台灯,爬上了床。
她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星空下面。不是那种城市里能看到的三五颗星的夜空,是那种没有一点光污染的、纯粹的黑绒布上缀满了碎钻的星空。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河水是淡紫色的,里面有星星在流动。
星空的下面是海。
不是蓝色的海,是黑色的,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星空倒映在海面上,上下都是星星,她站在中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不是倒影。是海面上浮起来的,一点一点的,金色和银色的,像是有人从海底往上看,打开了无数盏灯。光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从海面上升起来,飘到空中,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海里的。
一只蝴蝶从光点里飞出来,翅膀是透明的,边缘镶着一圈金线。它绕着小念飞了两圈,落在她的肩膀上,翅膀一开一合。
蝴蝶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翅膀上都带着光。它们在小念身边飞,有的落在她头发上,有的落在她指尖。小念伸出手,一只蓝色的蝴蝶停在她的掌心里,翅膀扇动的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笑了。
“好美。”她说。
小念看着那颗星星,忽然就不想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觉得什么都不用说。那颗星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站了很久,直到梦里起了一阵风,把海面上的光点吹散了,把蝴蝶吹走了,把星空吹得模糊了。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颗最亮的星星,但抓不住。
没关系。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满足。
第二天早上,小念起得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拿起昨晚那支炭笔,开始画。她画得很快,不像昨天那样犹豫,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画面,手只是在把它抄下来。
她画了一幅新的抽象星空。
大片的深蓝色和黑色打底,用橡皮擦出星星的形状——不是那种五角星的形状,是光晕的形状,模糊的,朦胧的。星空的中间偏左的位置,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金色的颜料——不是炭笔了,是水彩,她打开了那盒小学用到现在的颜料——在画面上按了一下。
就是一下。
指纹清晰可见,金色的,像是一颗星星,又像是一团光。
这幅画她画了一个小时,早饭都没顾上吃。
她妈来敲门的时候,小念正对着那幅画发呆。她妈探头一看,桌上铺着颜料、水杯、抹布,速写本摊开,上面是一整页的深蓝色,中间一个金色指纹。
“这是什么?”
“星空。”小念说。
“这只有一个指纹。”
“对。”
她妈看了三秒钟,放弃了理解,说了句“再不吃饭要迟到了”,转身走了。
她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乐在那天晚上的风吹过窗户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他的视线已经非常模糊了——不是画模糊,是他自己模糊了。他的“存在”已经薄到连灰尘都不如,像是某个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空气里震动了零点几秒之后就永远消失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幅画。
深蓝色的星空,金色的指纹。
画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