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小念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到最亮,面前摊着数学必修一的课本和练习册。函数这一章她看了三遍了,每遍都觉得自己懂了,一合上书就什么都不会。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幂函数,三个长得像三胞胎,放在一起她永远分不清谁是谁。
她用笔帽戳了戳额头,又戳了戳,戳出一道红印。
第十四遍做同一道题,又卡在第三步。
“完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笔扔到桌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高一第一次月考,下周。
整个九月的压力都压在这一场考试上了。城北中学是市重点,能考进来的初中成绩都不差,第一次月考就是排位赛,谁都想知道自己在年级里能排第几。小念倒不是非要考第一,但她不想掉到中游以后。她妈没给她压力,她自己给自己压的——每天复习到十一点,早饭都在路上吃,黑眼圈比初中时候重了一圈。
王乐在窗外站着。
说是站着,其实他的灵体已经没有站这个动作了。他更像是一团被黏在窗玻璃上的雾气,薄薄的一层,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上次消散之后——就是十三岁生日那天凌晨,他以为自己彻底完了,连最后一点存在都用干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他又慢慢凝聚回来了。
不是愿力。他已经没有任何愿力了,连当初千分之一都不到。回来的不是力量,是执念。是一种“不想走”的念头,硬生生把他散掉的意识从虚无里拽了回来,拼凑成一个连形状都没有的、灰蒙蒙的影子。
特使说他这是最后一次了。不是警告,是陈述。就像说“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号”一样平静。
王乐信了。
这一次走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他更舍不得走了。
他看着小念在台灯下揉眼睛的样子,心里头那个早就不会跳的地方,还是疼了一下。妈的,十四岁的小孩,眼睛下面青黑一圈,像个没充电的机器人。他帮不上忙。他碰不到书本,变不出答案,连给她倒杯水都做不到。他就是一个贴在玻璃上的影子,什么都干不了。
但什么都不干,他更做不到。
王乐把意识凝聚起来,像是把一碗散了黄儿的鸡蛋往一块儿拢。他的灵体现在就这么点本事了——把意念集中到一个方向,一个目标,做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他在玻璃上制造了一行字。
不是真的字,是愿力——不对,不是愿力,是比愿力还原始的东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勉强把窗玻璃上的水汽凝聚成发光的笔画。光很弱,弱到对面那栋楼的灯光都比它亮。但那行字确实出现了,在玻璃内侧,小念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相信自己,你比想象中更棒。”
小念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余光扫到窗户那边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了那行字。
她愣住了。
台灯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但那行字自己发着光,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用蘸了荧光颜料的毛笔在玻璃上写的。笔画有点歪,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她揉了揉眼睛。字还在。
又揉了揉。还在。
小念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她伸出手,想去碰那行字,指尖离玻璃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停住了——她怕碰一下就没了。
“是天使吗?”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那行字闪了一下。
不是灭了又亮,是整行字同时闪烁了一次,像是一个人在眨眼睛。
小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又渴又累快要倒下了,忽然有人从天上倒了一壶水在你头上的那种感觉——你不知道水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是谁倒的,但你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有人在看着你。
这次她做出来了。
不是那行字给了她答案,是那行字给了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人在她心里头按了一下开关,把那个“我不行”的灯关掉了,把那个“再试试”的灯打开了。灯一亮,之前死活想不通的地方忽然就通了。
小念把那道题做完,又在后面连着做了五道同类型的,全都对了。
她看了眼窗外。那行字已经不见了,玻璃上干干净净的,只有路灯的光映在上面,昏昏黄黄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
数学是第二场,上午十点开考。
一道函数的综合题,分值十二分。
她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道题的类型她见过,在练习册上做过类似的,但她记不清具体步骤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手心开始出汗,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又划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考场的窗户。
窗户外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操场和远处的居民楼。但她看的不是景色,她看的是那个位置——昨晚那行字出现的位置。玻璃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好像还能看到那行字的影子,淡淡的金色的,像是刻在她视网膜上了。
相信自己。
你比想象中更棒。
小念低下头,重新读了一遍题目。这次她换了个思路,不从已知条件往后推,从问题往前推——需要什么?缺什么?怎么找?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在前面给她举着灯,灯不亮,但够用了。
她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最后一步写完,放下笔,看了眼窗外的同一个位置。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进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发亮。
小念嘴角弯了一下。
成绩是三天后出来的。
小念放学回家,她妈正在厨房切菜,听到门响,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成绩出来了吧?咋样?”
“班级第三,”小念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声音很平,但她妈听得出那个“平”是装的,“年级十九。”
她妈的刀顿了一下。班级第三,年级十九——不是重点班的成绩,在普通班已经很好了,比她妈预想的要好多。她妈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看着小念。
小念站在客厅中间,书包还没放下,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知道这次考得好不是因为我运气好”的笃定。
“我那天晚上不是压力大产生幻觉。”小念忽然说。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
她妈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你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这话到嘴边了,但她看了小念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没有一丝不确定,清澈得像一杯白开水。
“也许吧。”她妈最后说,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小念知道她妈不信。没关系,她也不需要别人信。
她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能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四岁的脸,下巴尖了一点,眼睛大了一点,刘海长到快遮眉毛了。
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谢谢你,天使。”
风吹过窗户,外面的风铃响了一声。单响,不是被风吹得乱撞的那种一连串的声音,就是一下——
叮。
干净得像是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王乐在那声风铃里。
他贴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最高处,薄得像蝉翼上那层透明的膜,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他的意念已经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了,只有一些碎片,一些音节,偶尔蹦出来一两个词,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些模糊的情绪。
但他听到了小念的那句谢谢。
他试着回应了一下,用那点刚凝聚回来没几天的、随时会散的微弱力量,在空气里震动了一下。
没震动出声音。
但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客气”。
不是挥手,不是招手,是张开。
像是一个人在等着接住什么东西。
王乐在老槐树顶上,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小念家窗户的方向。他的灵体已经模糊到连颜色都分不清了,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如果他还有手的话。
张开。
接住。
风从槐树顶上吹过去,把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灰雾吹散了一角。
剩下的一半还挂在枝头,朝着小念家的窗户,固执地、顽固地、死不悔改地,停在原地。
明天的明天,后天的后天,它都在。
只要还没散。
它就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