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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梦中的年轻人——笑着哭

阴间合伙人,阳间爆单了 迎风者 3126 2026-04-28 17:45:32

暑假过了一半,小念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白天睡到十一点,晚上熬到两三点,她妈说了她好几回,每次都说“明天开始早睡”,每次都不算数。那天晚上又是快一点才关的灯,窗外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几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的场景很奇怪,不是她以前梦到过的花海、星空、白色空间。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水泥地面,墙壁刷着白色的漆,但年头久了,漆面起了皮,墙角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印子。屋子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旧茶具,缺了个口子的茶壶,两个杯子不配套。

窗户很小,开在很高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但看不到地面。光线从那个小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中间,把满桌子的灰尘照得像一层薄霜。

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

小念看不清他的脸。不是模糊,是那种——你知道那里有一张脸,但你的眼睛就是对不上焦,像看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全化了。但她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说不清是怎么看到的,也许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感觉到了。

他在笑。

嘴角弯着的,眉毛是舒展开的,整张脸——不,整个人的状态,就是“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没什么理由但就是想笑一下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让他高兴的事,高兴了很久,高兴到嘴角放不下来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在眼眶里打转的那种,是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桌面的灰尘上砸出几个小小的圆坑。

小念在梦里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桌子对面,但在的对面,又好像不在。她像是一个透明的、没有重量的观察者,飘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里,看着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笑,流泪,又笑,又流泪。

“你是谁?”小念问。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有人往空瓶子里吹了口气。

年轻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就像她也看不清他的脸一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就像她也知道他看到了她一样。

“为什么哭?”小念又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还是在笑,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又笑,笑着眼泪又下来了。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控制不住流泪,是控制不住笑。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年轻人说。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小念耳朵里。那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震了一下。

“等谁?”小念问。

年轻人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不在意,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个很轻的声响。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口朝着他的方向,又转了一下,杯口朝着小念的方向。

“等一个我认识了两辈子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了,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他站着,脸朝着小念的方向,泪水在脸上亮晶晶的。他张开嘴,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屋子就开始震动。墙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茶杯从桌上滑下去摔碎了,那个小窗户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屋子都变成了白色。

小念醒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窗外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大概是早上五点多不到六点的样子。风铃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趴了几秒,又翻过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那个年轻人的脸她想不起来了。

本来就看不清楚,醒来之后更是连那个“看不清楚”的轮廓都记不住了。她只记得两样东西——他在笑,他在哭。同时。同一张脸上,嘴角在上扬,眼泪在往下掉。

小念在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妈六点半起床做早饭,推门进来拿围裙的时候,看到小念已经坐起来了,吓了一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暑假头一回起这么早。”

“妈,”小念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我梦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妈在衣柜里翻围裙,没当回事:“梦到啥了?”

“梦到一个男的,很年轻,脸我看不清。他一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小念说着说着自己皱了皱眉,“不是那种伤心的哭,就是——他好像很高兴,但又很难过,两种情绪同时在他身上。”

她妈把围裙从衣架上取下来,转过身看着小念。十五岁的女儿坐在床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妈说,“你白天是不是看了什么电视剧?或者小说?”

小念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什么都没看,就看了一会儿数学。”

“那可能是你想象出来的。”

“不像。”小念说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自己已经想过一遍了,“我做梦从来不会梦到不认识的人。比如我梦到同学,梦到老师,梦到你们,都是认识的人。就算梦到陌生人,也是那种——比如路上看到的一个人,梦里会变成他的脸。但这个人的脸我完全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那里。这不是想象出来的,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想象。

是被什么东西找到了。

她妈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把围裙套上,转身去厨房了。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要不要喝豆浆?昨天剩的豆子泡好了。”

“喝。”小念说。

她妈走了。

她躺回去,把被子蒙在脸上。

闷了几秒,又把被子掀开。

到底是什么梦啊。

王乐在那天凌晨的时候,在小念家小区外面的路灯顶上。

他的灵体现在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不是活着,不是死了,不是存在,不是消失。他像是冬天早晨路边草丛上结的那层白霜,太阳出来之前看着是实实在在的一层,太阳一照就没了,但你低下头仔细看,草叶的背面还挂着几颗没化完的冰碴子。

他就处在那个“冰碴子”的阶段。

今天凌晨他在路灯顶上待着,不是因为那里舒服,是因为那里离小念的窗户近。他能感觉到她的梦境——不是看到内容,是感觉到温度。一个人的梦境是有温度的,正常的梦是常温的,噩梦会变冷,美梦会变暖。小念今天的梦温度忽高忽低,像是在冷水和温水之间来回切换。

他感觉到她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那个梦境里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弹了一个很低的音,弦还在颤,余音还在,但曲子已经结束了。

不是“感觉到自己在做梦”,是他感觉到了自己对小念梦境的影响。他的意识碎片,那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散落在小念生活周围的、像灰尘一样无处不在的微小颗粒,在凌晨的那个时刻,被什么东西聚集起来了,钻进了小念的梦里,组成了一个形状。

他没有想这样做。

是那些碎片自己动的。

是他心里那些压不住的、藏不了的、死了一百多年了还他妈在跳动的念头,自己长出了脚,自己跑进了小念的梦里,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笑着哭的人。

特使从路灯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跟凌晨的暗色调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根电线杆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笑着哭?”特使问。语气不是好奇,是陈述,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王乐自己说一遍。

王乐在路灯顶上晃了晃,像是一块快要化完的冰从边缘开始脱落,掉了一小块碎屑,碎屑在半空中就蒸发不见了。

“因为看到她开心,我笑,”王乐的意念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道,要很用力才能听清,“看到她不记得我,我哭。”

“同时。”

特使没说话。

路灯在他头顶上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是镇流器老化的声音,每天晚上都响,从黄昏响到天亮,没人修。凌晨五点多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画的。

小念家的窗户,灯亮了。

台灯的光,不是大灯,不亮,但从王乐的方向看过去,那一小方光亮在整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里,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海面上点亮了一盏灯塔。

小念起床了。

五点多,暑假,她从来不五点多的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晨风灌进去,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安静里传得特别远。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东边那条橘红色的线一点点变宽、变亮。

她没有在看路灯。她不知道路灯顶上有什么。

但她趴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对着那个方向,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被风铃的声音盖住了大半,连站在路灯上的王乐都没听清全部。

他只听到了几个字。

“……梦到你了……不记得脸……”

小念说完之后就缩回去了,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大概是去换衣服了。台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她的影子,走来走去的,一会儿高一会儿矮,像个皮影戏。

王乐在路灯顶上,那块快要化完的冰,忽然变得暖和了一点。

不是真的温度。

是幻觉。

是所有快要消失的灵体都会经历的最后一个阶段——在你彻底不存在之前,你会最后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温度,气味,声音,触感。它们不会同时回来,只会一个一个地,短暂地闪现一下,像是在跟你做最后的告别。

王乐体验到了温度。

暖和的,不烫,像是有人用手掌贴了一下他的脸。

那隻手很小。

他觉得是小念的。

虽然小念的手现在已经不小了,十五岁,一米六二,手指细长,画画的时候拿笔的姿势很好看。

但他记忆里的那隻手,还是那个在产房里攥成拳头、哭得哇哇响的婴儿的手。

那么小,那么小,小到他一个巴掌就能盖住。

他盖了十三年。

盖子快盖不住了。

但那隻手的温度,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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