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
小念在厨房帮她妈洗菜。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妈在灶台那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屋里头一股蒜香味。小念把一把小白菜搁水龙头底下冲,一片一片地掰开,冲掉叶子根部的泥。她妈炒菜从不用她帮忙洗菜,今天是她自己主动来的,因为她妈前两天腰扭了一下,弯久了会疼。
“把那姜给我切一下。”她妈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哦。”
小念擦擦手去拿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怕油溅到手上。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动静,厨房里只剩锅铲翻炒的节奏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
不知道是从哪一句开始的。也许是一个字,也许是一个音,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喉咙在不经意间震动了一下,震出了一个调子。那个调子像是一条被埋在地下的暗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水就自己涌出来了。
她哼的旋律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悠扬。不是流行歌那种朗朗上口的调子,是那种——你坐在山顶上看日落,看着看着就想哼的那种调。不急不慢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妈在炒菜,一开始没注意。炒到一半觉得耳朵里除了锅铲声、油声、油烟机声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她把火关小了一点,油烟机没关,但已经不那么吵了,那个声音就清晰了。
是小念在哼歌。
旋律她从来没听过。不是抖音上的,不是电视里的,不是她从任何渠道听过的。那个旋律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好听是好听,但好听里边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一个人在笑着跟你说再见,笑是真的,再见也是真的。
她妈把锅铲放下了,转过身看着小念。
小念靠在橱柜边上,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切完的姜,眼睛看着水池里的水,嘴里的旋律没有停。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着,眼睛是散的,焦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念念。”她妈喊了一声。
小念没反应。
“林小念!”
小念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姜差点掉了:“啊?”
她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关了火,关了油烟机,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安静下来之后,小念刚才哼的那个旋律好像还在空气里,没完全散掉。
“这歌真好听,”她妈说,“叫什么名字?”
小念愣住了。
“名字?”她眨眨眼,“什么名字?”
“你刚才哼的歌啊,叫什么名字?我没听过。”她妈拿抹布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看她,“旋律挺老的,不是现在的调调,但好听。”
“我……”小念把姜放在案板上,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你哼的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妈笑了。
她妈看着她,看了几秒。小念的表情不像在撒谎,十五岁的女儿她带了十五年,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这个从小就没改掉。今天眼皮没跳。
“哪里学的?”她妈问。
“没学过。就是……突然会了。”小念自己说完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个神经病。你都没学过你怎么会的?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一根筋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深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不是疼,就是跳了一下。
“算了,”她妈重新打开火,“可能是你在哪听过忘了。行了,把菜端出去,饭好了。”
小念端着菜走出厨房的时候,走的很慢。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旋律,她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个旋律重新放一遍,但发现放不出来。旋律像是被人从她脑子里偷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她记得自己刚才哼过,但她记不得那个旋律了。
就好像有人把一首歌塞进了她的喉咙里,让她唱了一遍,唱完就把歌拿走了,连录音都没给她留。
那首歌叫《星月神话》。
小念不知道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从未听过这首歌,从未见过这个歌名,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四个字连在一起。但她哼出那个旋律的时候,她的喉咙、她的舌头、她的嘴唇,它们记得。它们比她的大脑记得更清楚。
王乐在小念家那栋楼的楼顶上。不是屋顶,是楼顶——这栋楼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七层,顶上有一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几根晾衣绳。没有人上来,因为通往楼顶的铁门常年锁着。但对灵体来说,锁是没有意义的。
他躺在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的水箱上面,像一层被人遗忘在那里的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也不想知道。他在等一件事——不是等小念长大,不是等她结婚生子,不是等她老去。他在等今天这件事。
他等到了。
小念在厨房里哼出第一个音的时候,王乐的灵体从水箱上弹了起来,像是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不是他自己要动的,是那个声音——那个旋律——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里,扎得他全身一颤。
那首歌他听了无数遍。
上辈子。小柒还在的时候。小柒喜欢这首歌,不是在手机上听——她那时候没有手机——是在一个旧MP3里听的,那个MP3是王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里面只有一首歌,就是这首。小柒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听一遍,有时候听两遍。她不唱,就是听。后来MP3没电了,充电器也找不到了,小柒就不再听了,但她会在心里哼。
王乐问过她,你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小柒说,因为这首歌在讲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上有了神话,等到地下有了传说,还在等。
王乐当时说,你不用等,我就在这。
小柒笑了,没说话。
后来小柒死了,投胎了,成了小念。她不再记得那首歌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喉咙记得那些音符之间的缝隙,她的嘴唇记得那些音调的起伏,她的胸腔记得那些旋律带来的震动。她不需要学会这首歌,她上辈子就已经会了。
这辈子只是重新想起来而已。
王乐躺在太阳能水箱上,那张已经没有任何形状的“脸”——如果存在一个位置可以被叫做“脸”的话——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湿。不是雨,今天没下雨。不是露水,现在才晚上七点多,不会有露水。是他自己的灵体在析出水分。当一个灵体的执念深到一定程度,他可以用意念把自己最后那点存在变成液体,从眼眶的位置流出来。
没有眼眶,它也流了。
“她记起了旋律。”特使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他没上楼顶,站在楼梯间的门口,隔着那道锁着的铁门,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扁扁的。
“她前世听了无数遍。”王乐说。声音是从水箱上面传下来的,带着一种金属的回音,像是有人在敲一个空的水桶。
“一首歌能留两辈子?”特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扁扁的,但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感慨。
王乐没有回答。他在听小念此刻在做什么。她不在厨房了,她在客厅,跟她爸妈一起吃饭。他听得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听得到小念她妈说“多吃点菜”的声音,听得到小念她爸嚼东西的声音。
小念没有再哼那首歌。
她记不住调子了。
但王乐知道,这首歌已经在她身体的某个地方醒过来了。它不会再次沉睡。它会时不时地从那个地方爬出来,在她的喉咙里、在她的哼唱里、在她洗澡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她会慢慢习惯这件事——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首她从来没学过的歌,喉咙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她会觉得这是自己的想象。
但她不会知道自己正在哼的,是上辈子的自己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听的那首歌。
小念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趴在床上刷手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刷什么,就是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转那首歌的旋律,虽然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就是那种“你明明不认识一个人,但你觉得你见过他”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首歌。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脑子里突然出现没听过的旋律”。
搜索结果很多,大部分都是说这是幻听、是颅内音乐综合症、是大脑的一种正常现象。小念翻了翻,觉得没什么意思,又退出来了。
她想了想,在搜索栏里打了另一行字:“刚才哼的歌是什么”。
她把自己的浏览器历史记录删了。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就是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点傻。
关灯之后,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抽出来,翻开,在昨天写的那段话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在厨房哼了一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就是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妈妈问我,我说不上来。那首歌很好听,但我哼完之后就忘了调子。很奇怪。我觉得我不是‘学会’这首歌的,我是‘想起来’的。但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学过的。也许是我在梦里听过的。天使在梦里给我唱过吗?”
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很傻。天使给她唱过歌?天使连嘴都没有,怎么唱。她笑了笑,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她不记得那个旋律了。
但她记得哼那个旋律的时候,心里头涌上来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混合体——高兴的,又难过。像是你收到了一个期待了很久的礼物,拆开之后发现不是你想要的,但你还是觉得很高兴。
她搞不懂这种矛盾从哪来的。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一小块白色的光斑。风铃没有响,今晚没有风。但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是真的点。
是一种感觉。
像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指,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动作本身——抬起手,伸出去,朝着她的方向——产生了一个极小的气流,那个气流经过了漫长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被无数次的阻隔和稀释,最后变成了一粒比灰尘还小的微风,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王乐从楼顶的水箱上滑下来。不是滑,是被风吹下去的。他那张薄得像霜一样的灵体从水箱表面脱落,被夜风卷着,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最后贴在了小念房间的窗户上。
他贴在那里,听到了小念翻身的沙沙声,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特使没有跟来。
铁门后面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