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梦,小念记得特别清楚。
以前做梦,醒来之后就像手指从水里捞起来,水从指缝间漏掉,留不住。但这个梦不一样,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像被人用刀刻在她脑子里了,醒来之后一闭眼就能看到。
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
不是小时候梦到的那种花海——那种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板。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花是白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不知道是什么花,花瓣很小,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整个山坡,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翻涌。空气里有花香,不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泡了一壶花茶。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
不是那种夸张的、拖尾好几米长的婚纱,是很简单的那种,抹胸的,裙摆刚到脚踝,腰身收得很紧,面料不是绸缎的,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纱,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她光着脚,脚趾踩在花瓣和青草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对面站着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模糊,是——你明明知道那里有一张脸,你也知道你应该认识这张脸,但你的眼睛就是对不上焦。就像相机的镜头坏了,你对着一个人按快门,拍出来的照片全是虚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她能看到他的身形,高高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束花,又像是一个盒子,她看不清楚。
但她觉得他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好像在哪见过”的熟悉,是那种“我每天都见到你”的熟悉。就像你每天早上起床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你不会说“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你知道那就是你。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不是熟悉,是本来就在那里。
“你是谁?”小念问。
声音在花海上空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头发——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头发,黑色的,被风吹得很乱,他也不理。
“你终于穿上婚纱了。”男人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清楚。那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她爸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个男同学的声音,不是电视剧里任何一个演员的声音。但那声音入耳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丢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放回你手里的感觉。
“我一直在等你穿上它。”
男人朝她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划伤过留下的痕迹。
小念看着那只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像是积攒了好几辈子的东西,突然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她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不是害怕,是太想过去了,想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台机器同时收到了太多的指令,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花瓣被踩得陷进了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水里走,每一步都有阻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的裙摆不让她往前走。但她还是在走。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五米,三米,两米。
她伸出手去够他的手。两个人的指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从一臂到半臂,从半臂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掌心了,她已经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了——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
就差一点点。
梦醒了。
小念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原来是梦”,而是“为什么醒了”。她的手指还在半空中保持着够东西的姿势,指尖微微弯曲着,好像还在等那只手来接她。
她把手放下来,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窗帘外面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哭。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也许哭过了,也许没有。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鼓。
她闭上眼睛又把那个梦重新过了一遍。白色的花海,白色的婚纱,看不清脸的男人,他说的那句话——“你终于穿上婚纱了。”还有那只手,朝上摊开的掌心,那道浅浅的疤。差一点就碰到了。
差一点。
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小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她妈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夹到她碗里,她没吃。
“怎么了?没胃口?”她妈坐下来,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荷包蛋。
“妈,”小念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从破口处流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粥上,“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啥了?”
小念犹豫了一下。她跟妈妈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这个梦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像是把自己最私密的一页日记翻给别人看。但她还是说了。
“我梦到结婚了。”
她妈咬荷包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八卦,是那种“我女儿长大了”的复杂神色。
“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一片花海里。对面站着一个人,”小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筷子在碗里画圈,“男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小念说完,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已经被戳得稀碎的荷包蛋,蛋黄彻底散了,把整碗白粥染成了淡黄色。
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小念看了好几秒。
“有喜欢的人了?”她妈问,语气是那种努力装得很随意的样子,但小念听得出来底下的试探。
“没有。”小念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快,是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会梦到结婚?”
“不知道,”小念想了想,“但那个人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熟悉。不是认识的那种熟悉,是——像认识了一辈子?不对,比一辈子还长。他说‘我一直在等你’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感觉,就好像这句话我听过很多很多遍了,不是在梦里听的,是很久以前就听过的。”
她妈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妈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收拾厨房了,语气里有一种“这个话题我不想再继续了”的味道。小念知道她妈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该怎么聊。女儿十六岁了,梦到结婚,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觉得那个人很熟悉——这话听着像小女生的幻想,但小念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表情,她妈没见过。那不是一个少女发春梦的表情,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在追索什么东西的表情。
小念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端到厨房,她妈在水槽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妈,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记得上辈子的事?”
水声停了。她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小念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笑了笑,没再问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字迹太潦草了,又描了一遍。
“梦到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很高,肩膀很宽,手上有疤。他说‘你终于穿上婚纱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我快碰到他的手的时候醒了。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想哭。不是难过,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感觉。可是我在等什么?我等了谁?我不知道。”
小柒,等我。
等。
又是等。
梦里的那个人也说“我一直在等你”。这个叫王乐的人也写了“等我”。这两个等之间有没有关系?小念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是冲着她来的,像是有人站在时间的那一头,朝她喊了一句话,声音穿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调,但字的形状还留着。
她把书签放回去,速写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王乐没有去小念家楼下。
他去了那个山坡。
不是他故意要去的,是他的意识在某个瞬间从小念家的方向脱了轨,被什么东西拽往了别处。那个“别处”就是小念梦里那片花海——不是真的花海,是他记忆里的花海。很多年前,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带小柒去过一个地方,山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小柒站在花丛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听清。他问她你说什么,她说没什么。
他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她说的可能是“好看”。也可能是“谢谢”。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就是他听错了。
那片山坡后来被推平了,盖了楼。花没了。但他记忆里的那片花海还在,在小柒投胎前的最后一个梦里,也在小念昨晚的梦里。
那个梦不是小念自己做的。
是王乐做的。
他做了一整个梦,梦里小念穿着婚纱站在花海里,他伸出手,她走过来,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梦散了。不是他的意识撑不住了,是她的身体醒了。十六岁的少女,生物钟在早上六点半准时把她从任何一个梦里拽出来,不管是好梦还是坏梦。
特使出现在山坡上——不是真正的山坡,是王乐记忆里的山坡。特使站在那排已经不存在的树下面,看着王乐那团快要散尽的灰雾瘫在花丛中——如果意念可以算作花丛的话。
“她梦到你了。”
“她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王乐的声音从灰雾里渗出来,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泡过。
“但她觉得你很熟悉。”
王乐没有接话。他在回想那个梦的最后几秒——小念朝他走过来,白色的裙摆在花丛中拖行,她伸出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了。几乎。
“也许有一天能。”特使说。
王乐从灰雾里凝出最后一点意识,朝着小念家的方向,送出了一句话。那句话比风轻,比光快,比他能做到的任何事情都更接近于“奇迹”。他不知道那句话能不能到达,不知道小念能不能收到,不知道她收到之后能不能理解。
他只知道,那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次。
“我等到你了。”
小念在那天晚上临睡前,关上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她的右手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手放上来。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
也许是翻身的时候手自己摆到了那个位置,也许是习惯性动作,也许什么都不是。但她把手掌摊开之后,觉得掌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从上面拿开,温度还没散。
她把手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把那份温暖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