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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高考后的“旅行”——路过殡仪馆

阴间合伙人,阳间爆单了 迎风者 3090 2026-04-28 17:45:32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小念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漫长的三个月的暑假摆在面前,像是突然被人从一条拥挤的河道推进了一片开阔的湖面,水流一下子慢了,方向一下子没了,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边游了。苏雅打电话来约她去城北玩,说那边新开了一个文创园,有很多可以拍照的地方。小念说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六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很毒了。两个人在文创园逛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汗流浂背,苏雅买了一支冰淇淋,小念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乘凉。苏雅掏出手机查地图,说附近好像有个什么老厂房改的艺术空间,要不要去看看。小念说随便。

她们沿着一条她不认识的马路往北走。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冠遮出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焚烧后又经过雨水浸泡散发出来的味道。

小念以前没闻过这种味道。

但她觉得熟悉。

她们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小念停下了脚步。路的对面,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三层,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削去棱角的石头。建筑前面有一道铁门,铁门是关着的,但旁边的小门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的下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灰白色的墙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小念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城北殡仪馆。

苏雅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小念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她站在路口盯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发呆。

“怎么了?”苏雅走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皱了一下眉,“殡仪馆啊,走吧走吧,怪吓人的。”

小念没有动。

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人行道的地砖上。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你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停了,照片里的人你不认识,但你盯着那张脸怎么也移不开眼睛。你不知道她是谁,但你的手在抖。

“这里……”小念开口了,声音有点飘,“我好像来过。”

小念没有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小门,看着门里那条水泥小路,看着路尽头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来过。不是做梦来过,不是想象来过,是真真正正的、脚踩在这条路上的那种来过。

她甚至觉得自己知道那条水泥小路拐弯之后是什么。左边是一排矮房子,右边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一个石头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她不知道是什么花,但那个花坛的形状她知道,是六边形的。

苏雅拉了拉她的胳膊:“走吧,怪怪的。”

王乐在那栋灰白色建筑的二楼窗户后面。不是站在窗户前面看,是他被卡在窗框的缝隙里,像一团被塞进去的旧棉絮,动不了,也不想动。他的灵体从高考结束那天起就一直在崩溃的边缘,不是“快要消失”的那种崩溃,是“正在消失”的那种崩溃。他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看得见的模糊,是存在本身的模糊——他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在想一件事还是在梦到一件事,记忆和幻觉之间的界线越来越薄,像一层快要融化的冰,你踩上去不知道下面是水还是地。

但小念的气息他永远不会认错。

她从路口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灵体像被电击了一下,从窗框的缝隙里猛地弹了出来,贴在了玻璃上。他看到她站在马路对面,身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苏雅,他认得出,小念的高中同桌,三年了,这个女孩一直在小念身边。

他看到她盯着殡仪馆的方向,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一种恍惚。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儿时住过的老房子前面,房子已经拆了,但她在心里把那些拆掉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又垒了起来。

“她来了。”王乐的声音从玻璃上渗出来,像是冬天早上窗户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特使没有出现。也许他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他根本没来。王乐已经分不清了,他现在连自己有没有说出声音都不确定。

马路对面,小念还在看。她看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也许更长。苏雅在旁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脚尖在地上来回碾着一颗小石子,嘴里嘟囔着“走吧走吧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但苏雅没有硬拉她,因为小念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苏雅觉得这时候不说话也许是对的。

小念收回视线,转过身。

“走吧。”她说。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小门还开着,灰白色的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一层刺眼的白光。她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头有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那个声音说:“有人在看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小念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快走了两步追上了苏雅。苏雅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王乐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在窗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贴在玻璃上了,重力——如果他还能感受到重力的话——把他往下面拽。他躺在窗台上一小堆积年的灰尘里,跟那些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特使出现了。这次是真的出现了,不是王乐的幻觉。他站在房间的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抄在袖子里,隔着整个房间的黑暗看着窗台上那层快要跟灰尘融为一体的灰雾。

“她18岁了。”王乐的声音从灰尘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

“很快,她就会来到你身边。”

王乐没有回答。窗外,小念和苏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只剩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那扇半开的小门还开着,但已经没有人会走进去了。至少今天没有。

王乐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如果他还能翻身的话。他朝着小念消失的方向,把最后那点意识全部凝聚成一个念头。不是话,不是字,就是一个很单纯的、不需要语言作为载体的意念——你来了。我看到你了。你长大了。你路过我住的地方,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但你看的那一眼里面,有我想带走的所有东西。

一个下午,小念和苏雅在文创园拍了很多照片。吃冰粉的时候,苏雅问了一句:“你刚才在殡仪馆门口发什么呆?”

小念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冰粉,红糖水把透明的冰粉染成了琥珀色。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很熟。”

“你以前去过?”

“不记得去过。”

“那你觉得哪熟?”

小念想了想,说不上来。是那扇门熟,还是那条路熟,还是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本身熟?都不是。是一种整体的感觉,像是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你忘了歌名,忘了歌词,忘了旋律,但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了——就是这首歌。

“可能上辈子去过。”小念说完自己笑了,觉得这个答案太扯了。

苏雅也笑了,说:“你上辈子住殡仪馆啊?那你上辈子是鬼啊?”

两个人笑成一团,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窗帘开着,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铜管氧化得厉害了,颜色比新的时候暗了很多,但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她伸手拨了一下风铃,铜管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想起了今天在殡仪馆门口的那种感觉——“有人在看我”。

不是“我觉得有人可能在看”,是“有人在看”。确定的,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就像你走进一间没开灯的房间,你不需要看到里面有人,你就是知道有人在。你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看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呆在一个殡仪馆里。但她知道那束目光没有恶意。不是没有恶意,是有善意。那束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一件很旧很旧的外套裹住了,外套上有阳光的味道和时间的褶皱,不太好看,但很暖。

小念松开风铃,在书桌前坐下来,从速写本上撕了一张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她画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石头。画了铁门,松树,冬青,还有一条水泥小路。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想,在建筑的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不是人的形状,就是一团灰蒙蒙的雾,贴在玻璃上。

她在那团雾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在这里。”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写那行字。也许今天路过殡仪馆的时候,真的有一个人在看她。也许那个人一直在看她,只是今天她终于感觉到了。

也许那个人的名字,叫王乐。

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行字写在纸上的时候,窗外的风铃响了。不是被她拨响的,是没有风、没人碰、自己响的。一声,很长,长到不正常,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铜管上敲了最后一下。

小念抬起头看着风铃。

铜管还在微微晃动,但声音已经停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能听到楼下有人遛狗时狗绳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对着风铃说了一句:“今天看我的人,是不是你?”

风铃没有回答。

那根铜管又晃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那一下晃完之后,铜管的表面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那种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光泽,像是有人在那根铜管里塞了一颗星星,星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是你。”她说。

不是问句。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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