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那个下午,小念正在房间里吹着空调画画。空调开到了十八度,冷风呼呼地往外吹,她裹着一条薄毯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用了三年的速写本,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一条水泥小路,路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她已经画了三天了,画废了七八张纸,每一次都觉得不对,不是门画歪了,就是那栋建筑的比例不对,要不就是那种“感觉”没出来。
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她正在擦掉第六个版本的二楼窗户。
“快递!”楼下传来一个粗嗓门。
“念念。”
小念听出她妈声音里的那个顿了一下,放下橡皮转过身。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A4大小,牛皮纸色的,左上角印着一行红色的字——城北大学招生办公室。
小念看着那个信封,手里的橡皮掉了。滚到桌底下,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妈,你拆。”小念说。
“你自己拆。”
“我不敢。”
她妈走进来,把信封递给她。小念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冷,是不受控制地在抖。她拿起桌上的美工刀,沿着信封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刀片割开纸纤维发出嘶啦一声,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几张纸。抽出来,最上面那张是录取通知书,红色的边框,金色的字,写着她的名字——“林小念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艺术与设计学院美术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十二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小念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颗烟雾弹,什么都看不清。第二遍看的时候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活过来了,像是排着队跳进她的眼睛里。第三遍看完,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妈!我考上了!”
她妈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哭,伸手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拿起来看了又看,嘴角是弯的,嘴唇是抖的,两个表情同时挤在一张脸上,看着有点滑稽。
小念把她妈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她妈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挤得皱了一个角。她妈说了句“哎呀角皱了”,但没推开她,一只手举着录取通知书,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妈的声音有点哑,“我闺女有学上了。”
小念松开她妈,拿起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通知正文之外,还有一张入学须知、一张校园地图、一张银行卡。她翻开那张校园地图,城北大学的校区不算大,布局很规整,东西南北四条路把校园切成了几个方块。她在地图上找美术楼的位置,找了半天发现在校园的西北角。
小念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妈,你看。”她把地图递给她妈,指了指那个灰方块。
她妈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城北大学……好像在城北殡仪馆旁边。”
“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附近,”小念说,“路过的那条路,梧桐树很多的那条。殡仪馆在路的东边,学校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条马路。”
她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她说不清那种表情是什么——不是担心,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发现某种巧合过于巧合了之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那你以后上学天天路过殡仪馆?”她妈问。
小念想了想:“也不是天天路过,我可以从另一个门进。”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做饭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地方,你上次路过的时候说觉得熟。”
“现在你考上旁边的大学了,更熟了。”
她妈的声音里没有调侃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从小念她妈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了两颗棋子,一颗在殡仪馆,一颗在大学,两颗棋子隔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某种东西在这个距离下开始产生引力。
王乐在那天的殡仪馆二楼,同一个窗台,同一堆积年的灰尘。
他的灵体现在已经无法附着在任何垂直的墙面上了。他只能躺在水平的表面上——窗台、桌面、地板。重力把他往下拽,他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往低处淌,淌到边缘就挂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今天他躺在窗台上,面朝天花板——如果他还有脸和天花板的概念的话。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打开一个大文件,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在想小念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他知道,因为小念的气息在今天下午突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物理的光,是情绪的光——兴奋的、跳跃的、从身体里往外涌的那种光。
她考上了。
城北大学。
就在殡仪馆的马路对面。
王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灵体发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变化——不是变强了,是变凝了。像是一盘散沙被倒进了一个模具里,压了压,沙子还是沙子,但它有了形状。那个形状撑着他没有继续往下淌,他从窗台上坐了起来——如果“坐”可以定义为“把上半部分的意识从下半部分里抽出来”的话。
特使这次真来了。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里穿出来的,像一个人从幕布后面走到台前。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不是以前那种黑色了,灰色,跟窗台上的灰尘一个颜色。他站在王乐旁边,低头看着窗台下那条空无一人的马路。
“她考上了城北大学。”王乐说。他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你要把耳朵贴到喇叭上才能听到一丝丝声音。
“巧合?”特使问。
王乐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这个问题。城北大学有美术专业,小念想学美术,城北大学在她的分数范围内,她报了这个学校,被录取了——这一切从逻辑上解释得很通,不需要任何超自然的原因。但为什么他觉得这不是巧合?
“也许是命运。”
她会习惯这条路上的一切。包括那扇半开的小门,包括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包括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户。
她会经常路过那里。
经常到什么程度呢?经常到那扇窗户会成为她生活背景的一部分,经常到她不会再多看它一眼,经常到那个“觉得这里很熟悉”的感觉会被日常的熟悉所取代——不是神秘的熟悉了,是那种“我天天路过当然熟悉”的熟悉。
她会失去那种恍惚。
小柒,你终于要来了。
王乐在心里说了这句话,没有出声。特使站在旁边,听到了。他听到了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跟王乐一起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灰色方块。殡仪馆。从她的大学走过去,大概不到一公里。一公里的距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殡仪馆那边有人在烧纸。她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殡仪馆那边有人在告别。她晚上在画室画画的时候,殡仪馆那边有人在守夜。
两个世界隔着一条马路,井水不犯河水,但又天天对视。
她对那个地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想靠近。就像你对着一扇关着的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但你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手指已经触到了门把手,金属的温度传过来,凉的,但你想把它捂热。
她拿起手机,给苏雅发了一条消息:“我录取了,城北大学。”
苏雅秒回:“牛逼!!!我录了省师范,咱俩隔着一个市呢。”
“那以后见面不方便了。”
“放假见呗。对了,城北大学是不是在殡仪馆旁边?我好像听谁说过。”
小念盯着屏幕上“殡仪馆”三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是的。”
“你怕不怕?”
小念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怕的。”
她没打出来的那句是——“我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等我。”
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她不好意思发出去。但她确实这么觉得。从第一次路过殡仪馆的那天起,那种感觉就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在她心里,另一头拴在那栋灰白色建筑的某个角落。她不知道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那根线没有断。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那块灰色镇纸,翻过来看了看。镇纸的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价格和产地,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把镇纸翻回去,重新压在录取通知书上。
那几声响得不太对。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凌乱的碰撞,是有节奏的,一下,隔了两秒,又一下,再隔两秒,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手拨铜管,一根一根地拨。
小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没有人,风也不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不动。
她缩回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最长的铜管。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跟刚才那三声的节奏不一样。
她关上了窗户。
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在录取通知书的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那个拨风铃的人的。
“九月十二号,我会来的。你应该也在吧。”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在跟谁说话?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个人会收到。
窗外,那根最长的铜管又晃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怕吵到别人,碰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那根铜管晃完之后,表面的氧化层有一小块变亮了一点。不是新了,是亮了一下,像一颗很久没被照到的星星,突然被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光灭了,铜管恢复了暗淡。
但那一瞬间的光,被人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