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殡仪馆值班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是那种带着兴奋和紧张的下意识的使劲——指关节砸在木门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鼓。
老周去开的门。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看着比昨天那件中山装精神了不少。他拉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五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年轻,都紧张,都装得不紧张。
赵小军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他是这五个人里胆子最大的,这从他站在最前面就能看出来。但他的胆子大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殡仪馆实习的时候,他第一个跟着老师傅学遗体化妆,第一次拿起粉刷的时候手没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怕都压到了脚底下,踩着它干活。
“你好,我们是来报到的,找王乐老师。”赵小军的声音很亮,但亮得有点过,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大声说话,想用音量把房间填满,以免听到自己的回声。
老周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朝屋里偏了偏头:“进来吧,他等你们呢。”
五个人鱼贯而入。值班室本来就不大,五个人进来之后瞬间就显得拥挤了。空气里多出了五种不同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烟味、薄荷糖的凉味、还有两种说不出名字的、属于年轻人身体的味道。
李婉清是第二个进来的。她个子不高,扎着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太协调,像是一张脸上被安上了不属于这张脸的眼睛。她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几把缺了腿的椅子,那台落灰的花圈,那张用棉线绑着壶盖的茶具。她的视线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两秒够她记住所有细节。
孙大勇是第三个。他的块头最大,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走进来的时候值班室的门框显得窄了,他微微侧了一下身才进来。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他的沉默跟别人的沉默不一样——别人的沉默是空的,他的沉默是满的,像一杯已经倒满到边缘的水,你不敢再往里加任何东西。
周敏跟在他后面,几乎是被他挡住的。她很小,不是个子小——一米六在女生里不算矮——是她整个人缩着的样子显得小。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视线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很干净,像是刚刷过的。她不敢看房间里的人,不敢看王乐——虽然她还没找到王乐在哪。她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了花盆里但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长的植物。
最后进来的是陈默。他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他的表情跟孙大勇不一样,孙大勇是没有表情,他是有表情但那个表情不在脸上——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是那种你盯着看三秒就会觉得不舒服的眼睛,不是凶,是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听不到落底的声音。他进来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位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不动了。
王乐从窗台上飘下来。
他故意选了从窗台上飘下来这个登场方式,不是因为他想耍酷,是因为他想让这五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跟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他是灵体,半透明的,在晨光里像一块被人遗忘在窗台上的冰,阳光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他飘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他的灵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快不起来了。
赵小军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害怕,是那种验证一件事之后的兴奋——他早就知道王乐是灵体,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他往前迈了半步,像一个小孩子在动物园里第一次看到真的老虎,想靠近又不敢,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往前倾的动作。
“你就是王乐?真的是灵体?”赵小军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亮得有点刺耳。
王乐落在地上,站在五个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赵小军兴奋的脸,李婉清审视的眼,孙大勇石头一样的表情,周敏低垂的头,陈默藏在角落里的沉默。他看着他们,就像很多年前特使看着初来乍到的他一样——从今天起,这些人是他的责任了。他不知道能不能教好他们,但他会尽力。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管做什么事,先尽力,剩下的再说。
“是。”王乐说。
李婉清的眼睛亮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凑近了王乐一点,不太礼貌地上下打量着,像一个买家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她的视线从王乐模糊的脚部轮廓看到他不甚清晰的头顶,从左边半透明的手臂看到右边若隐若现的肩膀。
“好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赞叹,像一个小孩在圣诞节早上看到树下堆满了礼物。
孙大勇没有说话,但他动了。他的头微微转了一下,面朝王乐的方向,目光从王乐的“脸”——如果灵体有脸的话——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脚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沉默是他的语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是真的了,可以了。
陈默靠在墙上,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那两口没有底的井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反射。他在反射王乐的存在,像一个平静的湖面映出天上的云,云在走,湖面不动。
老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像一尊门神。他不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说话——你们安心学,这里有我看着。
王乐从桌上拿起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不是被水泡的,是被翻的——他昨晚又翻了一遍,把那些自己写的批注又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添了几行补充说明。他清了清嗓子——虽然灵体不需要清嗓子,但这个动作能让他显得更像个老师。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导师。培训期三个月,通过考核才能成为正式代理人。”
赵小军挺了挺胸,嘴角往上一扬,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就是年轻人在听到挑战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那种“我可以”的自信。
“我们肯定行。”赵小军说。
王乐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里有着王乐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回忆。他在赵小军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刚刚从殡仪馆角落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对特使说“我能行”的灵体。那个灵体不知道自己能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行。
“第一课,”王乐翻开笔记本的第三页,上面用红色笔写着三个词,每个词下面都画了波浪线,“谦虚。”
值班室里安静了。赵小军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是被吓的,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我们肯定行”就是王乐说的“不谦虚”的活生生的例子。
“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王乐的声音不大,但这个不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稳稳的,拔不出来。“你们在学校学的是理论,在殡仪馆实习学的是流程。但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活人,是死人,是比活人更难搞的死人。他们有怨气,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东西。你们在学校里学过怎么处理这些吗?”
没有人回答。李婉清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说自己学过心理学,学过社会工作方法,学过危机干预。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在真正的灵体面前可能连一张纸都不如。
“第二课,团队合作。”王乐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一个人走不远。”“你们五个人是一个小组,以后的工作要分工协作。谁擅长什么,谁不擅长什么,你们自己要搞清楚。不要抢别人的活干,也不要指望别人帮你干你分内的活。”
孙大勇动了一下。他从靠墙的位置站直了,往中间走了两步,站在了赵小军旁边。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告,没有语言,没有任何表情的辅助,他就是走过来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王乐——我知道团队是什么意思,我来了。
“第三课。”王乐合上了笔记本,把这页翻了过去。他没有看文字,接下来的内容是他昨晚躺在床上——如果窗台算床的话——想了很久的。他知道这一课很重要,重要到如果这一课没上好,前面两课学了也白学。
“如何处理代理人之间的纠纷。”
李婉清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王乐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的灵体更稳定了一些,边缘的模糊程度减轻了。“你们五个以后天天在一起干活,不可能没有摩擦。谁干多了谁干少了,谁抢了谁的功劳谁推了谁的活儿,这些破事迟早会有。你们要学会自己解决,不要动不动找我。”
赵小军和李婉清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试探,也有默契——在这个对看里,他们已经在分配角色了。
周敏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一些,看到了王乐的脸——如果灵体的模糊轮廓可以被称为脸的话。她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害怕了,她正在试图理解王乐刚才说的那些话背后的东西。这个看起来不像老师的老师,他教的东西跟学校里的不一样。学校教的是知识,他教的是怎么活。
陈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走到王乐面前,伸出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个人都看清了他伸出的每一寸距离。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伸到王乐面前大概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了,没有要握手——他知道灵体碰不到实物。他只是想离近一点看看。
王乐看着陈默伸出的手,看着那些细长的手指在离他灵体二十厘米的位置停着。他没有伸手,因为伸了也碰不到。他只是看着那五根手指,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他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沉默,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眼睛里的习惯。
“他们会吵的。”老周在门口说了一句。茶水的热气从他的搪瓷杯口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一道淡淡的、歪歪扭扭的白线。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王乐说。
五个人点了点头,动作不太整齐,但每一个点的幅度都很大,大到像是在用整个上半身在说“我听到了”。老周从门口站起来,端着搪瓷杯,领着五个新人走出了值班室,带他们去看宿舍。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赵小军在问老周食堂的伙食怎么样,李婉清在问宿舍有没有独立卫生间,周敏没说话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陈默的脚步声也很轻,轻到像他的存在本身一样不留痕迹。
王乐留在值班室里,靠在桌沿上。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比刚才又淡了一些。他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翻到第三课的那一页。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教会他们吵架之后怎么和好,比教会他们不吵架更重要。”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冬青丛里那只麻雀又跳出来了,在水泥地上啄着一粒不知道谁掉的米。它啄了一下,没啄起来,又啄了一下,还是没有。第三次它用了更大的力气,把那粒米啄飞了,米粒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了更远的冬青丛里。
麻雀飞过去追了。
王乐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想起了小念。她今天上午有专业课,在画水彩。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但他知道她画画的时候喜欢把笔横着咬在嘴里,咬得嘴唇上全是颜料。他没见过她画水彩的样子,但他可以想象。他想象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细节都不一样,但有一个细节是固定的——她会皱眉,画到不满意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一道竖纹,跟她小时候做不出数学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