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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第一课——帮老爷爷找假牙

阴间合伙人,阳间爆单了 迎风者 3219 2026-04-28 17:45:32

第一个任务来得比五个新人预想的要快。他们宿舍还没收拾完,铺盖刚摊开,牙刷还没从塑料袋里拆出来,王乐的声音就在他们脑子里响起来了——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在他们后脑勺的位置轻轻弹了一下。赵小军的牙刷牙膏掉在了地上,李婉清的眼镜差点没拿住,周敏吓得轻叫一声,孙大勇只是闭了一下眼,陈默连表情都没变。

值班室集合。

王乐靠在桌沿上,手里没有拿任何道具,甚至连那张深蓝色硬抄本都没带。他看着面前这五个站在晨光里的年轻人,觉得他们的紧张程度比他当年上第一次任务时要低一些——也许是装的,也许是真的不紧张。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因为任务一下来,紧张不紧张都会变成手忙脚乱。

“第一个任务。”王乐开口了,语气不是那种“你们准备好了吗”的铺垫式语气,是那种直接翻到正文第一页、没有前言没有序、上来就讲正事的语气。“帮一位老爷爷找到他生前最喜欢的假牙。”

“这么简单?”赵小军说。

王乐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不长,但足够让赵小军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第一课”的错误——不谦虚。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把“这么简单”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删掉了,换成了“我认真对待”。

“去吧。”王乐朝门外偏了偏头。

老爷爷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梯的扶手是铁管的,生了一层褐色的锈,摸上去会把手弄脏。李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垫在手上扶着栏杆上楼。

老爷爷住三楼,左手边那扇门。门上的春联还没有撕掉,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缘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赵小军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我们是灵体代理人,不需要敲门。”李婉清小声说了一句,伸手穿过门板,从里面拧开了锁。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五个新人鱼贯而入,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老爷爷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脱线了,一根毛线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地晃。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团薄薄的棉花糖顶在头上。他的脸上皱纹很深,深的那些像刀刻的,浅的那些像笔画的,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的表情是那种——一个人坐在家里,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能坐着等时间过去——的表情。他看到五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人拜访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访客,但又不确定这些访客是不是来找他的,所以不敢先笑,只是把亮了一下的眼睛收回去,换成一种礼貌的、试探的、不会错的目光。

“小伙子们,小姑娘们,”老爷爷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摩擦,“我的假牙不见了。笑都不敢笑。”

他说“笑都不敢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因为没有牙齿,嘴唇瘪进去,那个表情变成了一种介于尴尬和自嘲之间的奇怪形状。赵小军看了差点没忍住,李婉清的胳膊肘及时撞了他一下,很轻,但足够提醒他把那声笑咽回去。

“老爷爷,您最后一次用假牙是在什么地方?”小马——马晓晓——蹲下来,跟老爷爷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小孩。她是五个人里最会说话的,不是技巧上的会,是她说话的时候真的在听,听对方说什么,听对方没说什么。

老爷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额头上的皱纹因为这个动作而挤得更深了,像一沓被风吹皱的纸。

赵小军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有通灵眼——不是小念那种天生的阴阳眼,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能看到灵体留下的痕迹。他蹲在沙发旁边,眼睛半眯着,视线像一支手电筒在客厅里来回扫射,从茶几底下扫到电视柜,从电视柜扫到餐桌。

沙发底下。

他看到了一团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在沙发最深处靠墙的位置,卡在一根弹簧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沙发底下。”赵小军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地板。他伸手进去摸,胳膊不够长,指尖离那团光还差大概十厘米。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外面的猫,看得见摸不着。

“谁手长谁上。”赵小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在午后的光柱里飞扬起来,像一群极小的飞虫在跳舞。

孙大勇蹲下去,伸进了大半个手臂。他的手臂比赵小军的长出大概七八厘米,但那个缝隙太窄了,他的手指卡在了沙发框架的夹角处,进不去也退不出来。他的手臂被卡在那个位置,像一个螺丝拧到一半滑丝了,进退两难。他试着转了一下手腕,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

“别硬来,别把沙发拆了。”李婉清说着从厨房里找到了一个铁衣架。她把衣架拉直,顶端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递给孙大勇。孙大勇接过衣架,把钩子伸进缝隙里,勾住了那团光的边缘。往外拉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衣架从他手里弹出去,钩子带着那团光往上一挑——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沙发底下飞了出来,抛物线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小何的额头上。

茶几上安静地躺着老爷爷的假牙。上排下排齐全,白得不太自然,门牙的位置有一颗镶了金边,金边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

老爷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拿起假牙。他拿着假牙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当然,灵体开不了水龙头,是李婉清帮他开的——把假牙放在水流下冲了冲,用拇指抹掉上面沾的灰尘。水流过假牙的时候,那颗金边的门牙在水里发着光,像一枚被遗忘在河床上的金币。他对着镜子把假牙戴上了,上下牙咬合了一下,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这次笑对了。

“谢谢你们。”老爷爷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变得更密,但那些皱纹不再是地图,它们从线条变成了光的折射面,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在发光。不是真的光,是那种一个人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光泽。

五个新人站在那里,看着老爷爷的笑脸。老爷爷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不是那种生病似的、病的淡,是那种安心的、没有遗憾的、知道自己可以走了的淡。他像一块冰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透明,从脚部开始消失,最后消失的部分是他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容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秒,像一个被写在天上的字,风还没来得及把它吹散。

赵小军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个铁衣架。孙大勇蹲在沙发旁边,半只手臂还伸在缝隙里。李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放在水龙头的开关上。周敏站在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擦眼角。陈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一件好事发生之后身体的自动反应,比笑更早。

五人回到殡仪馆值班室,王乐还靠在桌沿上,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老周的搪瓷杯在桌上冒着热气,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是去上厕所了,也许是去院子里看松树了。

“功德值各加三十。”王乐说,声音不大,但那个“三十”在这个安静的值班室里听起来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板上发出的脆响。

赵小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铁衣架,把衣架放在桌上,衣架的钩子上还缠着一根灰白色的线头,不知道是沙发里的什么纤维。

“简单吗?”王乐问。

值班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搪瓷杯里的茶水在冷却的过程中发出的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像雪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落。

“不简单。”赵小军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王乐,看着桌上那个铁衣架。他看着衣架上那根灰白色的线头,好像那根线头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有那根线头这件事就不完整。

王乐从桌沿上站直了,走到窗口,背对着他们。窗外的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摆,松针的尖端在玻璃上划出极细极细的、只有灵体才能听到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息。

“每一个任务,”王乐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都值得认真对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做的第一个任务。那个任务比找假牙难多了——帮助一个不肯投胎的中年妇女跟她的女儿和解,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灵体差点散掉。他那时候没有人教,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做,他是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的。摔了很多次,爬起来很多次。

现在他站在窗口背对着这五个新人,不想让他们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既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他们感到高兴的东西。庆幸自己那些年的摔倒没有白摔,高兴他们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肯蹲下来跟他们说话的人。

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仙人掌开了一朵小黄花。花很小,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粒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碎金子。王乐看着那朵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新人的第一课结束了。他们学会了怎么用铁衣架从沙发底下勾出假牙,学会了怎么开一个灵体开不了的水龙头,学会了怎么在假牙砸到队友额头的时候忍住不笑。他们还学到了王乐没有说出口的那一课——每一个任务都值得认真对待,哪怕是找一个假牙。

因为那个假牙对老爷爷来说,不只是假牙。是笑。是不用捂着嘴、不用瘪着嘴唇、可以大大方方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谁都没有资格说“这么简单”。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杯,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干得不错。”

五个新人都笑了。不是老爷爷那种“终于找到假牙了”的笑,是年轻人做完第一份工作之后那种“我能行”的笑。这两种笑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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