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没有开。王乐不需要灯,灵体看东西不靠光线,靠的是意识对物体的感知。但他还是把台灯拧亮了,昏黄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照着他面前那个深蓝色硬抄本的封面。光不大,刚好够照亮本子和他放在本子旁边的那只手。
他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没有翻开。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标签。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培训大纲、教学要点、新人的名单和每个人的性格分析、每个任务做完之后的复盘笔记。他写了厚厚几十页,写的时候觉得思路清晰,现在看着那几十页,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不是王乐老师,不是总培训师,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灵体代理人。他是一个刚死了没多久的灵体,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间屋子和现在这间值班室格局差不多,只是更破旧,墙上的腻子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黑色的砖。地面是水泥的,常年潮湿,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他蹲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像一个被遗弃在车站的行李,没有人来认领,也不知道该去哪。
老周推门进来了。那时候老周还没退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搪瓷掉了好几块。老周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你需要什么帮助”。他只是在王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口朝王乐的方向偏了偏。
“来了?”老周说。
王乐没说话,他还不太会跟活人交流。
“坐。”老周说,好像王乐不是蹲在角落而是站在他面前。那个“坐”不是让王乐找把椅子坐下来,是一个态度——你不用蹲在角落里了,这里有个位置是给你的。
王乐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角落站起来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坐到老周对面那把塑料凳上的。他记得老周给他也倒了一杯茶,茶叶是碎的,沫子浮在水面上,喝的时候会喝到一嘴茶叶渣。但那杯茶是热的。在那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热的东西了。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搪瓷掉了好几块。跟当年那只是同一只,也许不是,也许是。王乐分不清,搪瓷杯都长得差不多。
“就知道你在这儿。”老周走进来,在对面那把塑料凳上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口朝王乐的方向偏了偏。跟当年一模一样。动作,角度,杯口偏转的方向,连杯里冒出的热气的形状都像。
“想当年你教我。”王乐说。声音不大,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看着老周,阴暗的那一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今天阴天,松枝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没有装裱的水墨画。
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他的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发出一个轻响,不是故意的,是嘴唇跟搪瓷之间的摩擦力发出了那个声音,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和用了很多年的嘴唇,它们之间有它们自己的交流方式。
“你当年比他们还笨。”老周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乐,看着杯口的热气,热气从杯口升起来飘到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王乐靠在椅背上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辩解,是一种“你说得对”的坦然。
“我知道。”
老周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想了想。
“但你学得快。”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一个人在说实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低音量的生理反应。说实话不需要大声,大声了反而像在给自己壮胆。
王乐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合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手指间投下了几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因为灵体的半透明性而模糊,像画在宣纸上的线,墨洇开了。
“我怕教不好他们。”王乐说。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几天了,从第一次看到那五个人的名单开始,从他们在值班室里站成一排看着他飘下来开始,从赵小军说“这么简单”到马晓晓说“你太独断”到五只手叠在一起。他一直没说,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就承认了自己不行这件事。他是一个灵体,一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灵体,一个见过生死见过轮回见过阴间办事处最高委员会任命书的人,他怎么能承认自己怕?
“你只要把他们当人看,就能教好。”老周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太烫了,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当年比他们还笨,但我把你当人看了。不是灵体,不是代理人,不是总培训师,就是一个人。”
王乐看着老周,老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皱纹分布跟刚才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没有加深一丝一毫。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沉到王乐觉得桌面上的搪瓷杯要被震得跳起来了,但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好像那句话对他来说不是一句需要用力说出来的话,只是一句普通的、随口的、说了就说了的话。越是这样,越重。
“明天我给他们做模拟考核,你看着。”老周站起来把搪瓷杯端在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王。”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适合当老师。”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搪瓷杯里的茶水在走路的过程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水声,像一条很小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流淌。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院子里的松涛声盖住了,听不到了。
王乐坐在值班室里,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尊重”。他看着这个词,觉得它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装,小到什么都不装。他把“尊重”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学生,不是下属,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是人。”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台灯关了。值班室彻底暗了,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橘皮。
他开始理解老周当年为什么只跟他说了“来了?坐”三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欢迎致辞,没有“从今天起你就是阴间代理人”的官方宣告,没有任何形式主义的仪式感。老周就是递给他一杯茶,告诉他这里有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就够了,比任何话语都够。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窗帘缝隙里那丝橘黄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天快亮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拉开一点窗帘,看着院子里的松树在晨光中慢慢显露出它们墨绿色的轮廓。松针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闪,像很多很多极小的、被藏起来的星星。
老周今天要来给新人做模拟考核。他不知道老周会怎么考,他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看着,看着老周怎么把那五个手忙脚乱的年轻人,教成能独当一面的代理人。
就像当年老周看着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