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讲分辨善恶鬼魂这一课讲得很细。他从灵体的颜色讲起，淡色的、透明的属于执念已散、无害的类型；深色的、浑浊的需要警惕，但不要急着动手；黑色的、浓稠的，直接上报，新人不要自己处理。五个新人记着笔记，赵小军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李婉清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朱浩然不记笔记但眼睛一直在转，何思远的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关键词都抓住了，宋小薇把王乐说的每一条都写了，写到“黑色的”三个字时笔顿了一下。
小念蹲在冬青丛旁边，咖啡已经喝了大半。她没有被王乐点名，王乐上课的时候好像忘了她还在，但他讲到“有些灵体喜欢伪装成熟人”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视线往冬青丛的方向扫了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个“扫”不是无意识的，是确认——确认她还在。
小念在听。她发现王乐讲的很多东西她都知道，不是在学校里学的，是小时候他在梦里教她的。分辨善恶，淡色的不怕，深色的小心，黑色的跑——她在十岁那年就知道了。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那些话像旧照片重新翻洗了一遍，颜色更鲜了，轮廓更清了。
“灵体的颜色不是绝对，”王乐靠在石榴树上，树枝被他的灵体压得微微弯了一点，但没有折断，“一个淡色的灵体可能生前是恶人，只是死了之后执念散得快。一个深色的灵体可能生前是好人，只是死得太惨怨气重。颜色是参考，不是判决。”
小念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拿铁凉了，奶泡塌了，但味道还行。
赵小军第一个凑过来的。王乐说“休息十分钟”的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冬青丛旁边，蹲下来，跟小念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就是年轻人遇到新鲜事时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热情。
“小姐姐，你是老师什么人？”
“朋友。”她说。
马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蹲在赵小军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眼睛比赵小军的更细更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感。但她看小念的时候那个审视感收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好奇，但不刺探。
“普通朋友？”马晓晓问。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但小念听清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了。
“老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宋小薇从朱浩然身后探出头来，她的小脸在朱浩然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了半张，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她不是八卦，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样的。
“哪里不一样？”宋小薇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猫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声喵。
朱浩然没有看宋小薇，他的目光还在小念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像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接下来的词。
“温柔。”
这个词从朱浩然嘴里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词有多奇怪，是因为这个词从朱浩然嘴里出来很奇怪。他是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一个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锁在眼睛后面的人。他说“温柔”的时候，那个词像一颗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在上升的过程中越变越大，到了水面啪的一声破了。破了之后剩下的不是空气，是重量。
小念的脸红了。不是上次在历史课上被同学笑的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这次的红是从耳朵尖开始的，两只耳朵同时红，红得均匀，红得迅速，像有人在她两只耳朵旁边同时点了一盏灯。红色从耳朵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下巴，像一幅水彩画被泼上了颜料，晕开的速度快得控制不住。
“你们想多了。”小念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那个“高了一点”不是她在喊，是她紧张的时候声带会自动收紧，声音的频次就高了。
何思远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打开了的饼干，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奥利奥，他掰开一片递给小念。小念接过去了，没有吃，捏在手里，黑色的饼干碎屑沾在她的指尖。
何思远自己吃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个人都能听懂。
“老师从来没对别人这么温柔过，他看我们的眼神跟看黑板似的。”
小念把饼干捏碎了，黑色的碎屑从她的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热度不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像发低烧。
石榴树的树冠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
王乐从石榴树后面走了出来，他靠在树干上休息，但没有闭眼休息。他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他能听到后院里的任何声音，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他也能分辨出针尖先着地还是针尾先着地。他走到空地中央时，五个人瞬间从冬青丛旁边弹开了。赵小军的动作最快，他从蹲姿到站姿的转换几乎用了不到半秒，像一个被弹簧弹起来的玩偶。马晓晓弹开之后又假装在看冬青丛的叶子，好像她对那排冬青的叶脉分布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朱浩然慢悠悠地走回原来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宋小薇躲到了何思远身后，何思远被她当成了人肉盾牌，何思远憨厚地站在原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奥利奥。
“你们在聊什么？”王乐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赵小军在看地，马晓晓在看冬青，朱浩然在看天，宋小薇看何思远的后脑勺，何思远看王乐但没有在看王乐——他在看王乐身后那棵石榴树上的石榴，他在数还有几颗没裂开。
“没什么！”赵小军的声音太亮太响，亮到整个后院都在震，响到石榴树上那颗裂了缝的石榴晃了一下，差点从枝头掉下来。
王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继续上课。下一节讲托梦的实操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