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远在医院躺了两天。其实没什么大碍,怨灵的黑气缠身导致的精神力透支,加上指甲劈了流了点血,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但赵小军坚持让他住院观察,说是“以防万一”。何思远知道那不是万一,是赵小军心里的那点愧疚——当时他冲在最前面,赵小军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他。
出院那天是马晓晓和宋小薇来接的。马晓晓的拇指上还缠着创可贴,她咬破的那个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写字的时候会疼。宋小薇带了一袋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塑料袋拎在手里,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何思远看到她们的时候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憨,好像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上课。
回到殡仪馆,赵小军在值班室门口等着。他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到何思远走过来的时候,他把水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何思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朱浩然站在值班室里面,靠着墙,看到何思远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他在何思远住院这两天里第一次露出类似“放心了”的表情。
王乐从窗台上飘下来。他这两天一直在窗台上,不是等人,是在想事情。他在想自己当年第一次出S级任务之后,回到值班室时老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老周说的不是“你做得不错”,也不是“你差点死了”,老周说的是“回来了?坐”。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们这次做得不错。”王乐站在五人面前,目光从赵小军脸上扫到何思远脸上。何思远的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白得发亮,在晨光里像五个小小的灯塔。“虽然小何受伤,但你们没有丢下他。团队精神,比什么都重要。”
赵小军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老工厂院子里的泥土,褐色的,干了,一碰就掉渣。他在想,如果那天自己不是第一个冲进去,如果自己没有被怨灵反噬,如果自己在何思远被触手缠住的时候能再多做点什么——这些“如果”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了,转得他头疼。
“老师,我们是不是可以独立接任务了?”马晓晓问。她的拇指在创可贴下面微微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信号。她看着王乐,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我准备好了”的那种光,不刺眼,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王乐看着她,看了两秒。
“还早。继续练。”
马晓晓的那点亮光没有灭,只是从她的眼睛里收了回去,收进了更深的地方。她知道“还早”不是“不行”,是“你还要走的路比你已经走过的路长得多”。她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碰到了那张还没用完的净化符,纸张的触感粗糙,边角有点扎手。
朱浩然开口了。他很少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是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的时候。他不看任何人,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用了很多年了,但还亮着。
“老师,你当年第一次S级任务是什么?”
值班室里安静了。老周的搪瓷杯在桌上冒着热气,热气升到天花板被日光灯撞散,变成一层很薄很薄的白雾。王乐靠回到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三颗石榴已经裂了两颗,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实,像一颗颗被打开的心。
“差点被怨灵掐死。”王乐说。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画圈。他看着窗外,石榴树的风把裂开的石榴吹得晃了晃,几颗籽实从果皮里掉出来,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窗框的影子落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把他的身体切成了明暗相间的几段。
他没有说搭档的名字。值班室里没有人追问,但他们都在等。王乐沉默了大概五秒,也许是十秒,他记不清了。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看着那颗还没裂开的石榴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自己的人。
赵小军的嘴张了一下。他想问的不是“你的搭档呢”,他想问的是“你的搭档后来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她”。这些问题在他的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挤出来的是一个很短的问题,短到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的搭档呢?”
王乐从窗外的石榴树上收回视线,看着赵小军。赵小军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小心,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靠近王乐心里的某个地方的渴望。他不是在刺探,他是想知道——这个教他们托梦术、分辨善恶、团队合作的老师,他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她投胎了。”王乐说。
四个字。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眉毛是平的,声音是平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平的。但值班室里的空气变了,像一池静水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在水面上来回震荡。赵小军的喉结动了一下。马晓晓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朱浩然从墙上站直了身体。宋小薇的嘴唇抿紧了,她的眼眶红了。何思远攥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微温,他还没有喝第二口。
没有人说话。值班室里只剩下搪瓷杯里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和老式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那颗还没裂开的石榴从枝头掉了下来,落在冬青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王乐从桌沿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但他的灵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在水面上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动了一下,脚下的水圈开始往外扩散。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回去休息。”王乐说。
五个人站起来,鱼贯而出。他们走过王乐身边的时候都慢了半拍,好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值班室。赵小军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想回头,忍住了。马晓晓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不是拍王乐,是拍那个位置,好像那个位置是王乐的肩膀。她的手在门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的搪瓷杯还留在桌上,杯口没盖盖子,最后一点热气从杯口升起来,飘了几下就散了,散得很快。
王乐站在值班室中央,四周的墙壁、桌椅、花圈、茶具,所有的东西都有影子,只有他没有。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留出一块空白的、人形的区域。他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掉在冬青丛里的那颗石榴。果皮裂开了,深红色的籽实散落在绿叶之间,像一小摊凝固的血。
他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种凉贴在一起,没有温差,没有热量传递,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觉得玻璃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石榴树,不是冬青丛,是更远的地方,城北大学的方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个坐在书桌前画画的人。
她今天画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那里,他知道她在那里就够了。
笑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传到值班室里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传来的那种遥远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回声。王乐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的弯。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老周留下的搪瓷杯,杯壁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他把杯底的凉茶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拇指抹掉了。搪瓷杯的内壁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是老周用了很多年积下来的,洗不掉。他看着那一圈茶渍,想起老周第一次递给他搪瓷杯的时候,杯子里装的不是茶,是白开水。老周说“你先喝点水,慢慢说”。他那天说了很多,说了自己是怎么死的,说了自己为什么不走,说了小柒。老周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在他说完的时候,把搪瓷杯里的白开水续上了。
王乐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他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经过宿舍区的时候,听到赵小军他们在屋里还在说话。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到何思远说“我真的没事,你们别这样”,听到宋小薇说“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声音带着鼻音,可能是还在哭,可能是感冒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经过那扇半开的铁门,走进了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从他半透明的灵体里穿过去,在他身后的水泥路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白天的热闹和此刻的清冷在他身上同时存在,他既是一个正在老去的灵体,又是一个刚刚学会当老师的学徒。
明天还要上课。讲什么?他边走边想,走到那棵法桐树下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词——“信任”。不是对队友的信任,是对自己的信任。相信自己值得被人信任。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法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张网,网住了几颗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在心里把小念的名字念了一遍,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从他存在的最深处,从那张书签的最后一笔,从那粒比灰尘还小的光点里,把那个名字送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相信她能收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但她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