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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小念的第二次探班——送饭

阴间合伙人,阳间爆单了 迎风者 3209 2026-04-28 17:45:32

周日中午,日头正好。殡仪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最后一颗石榴也裂开了,果皮翻卷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实,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老周今天不在,值班室的门锁着,搪瓷杯没在桌上,整个殡仪馆安静得像一幅没人看的画。

小念提着一个饭盒走进来。饭盒是粉色的,两层,拎手的地方系了一个塑料蝴蝶结,是她妈从网上买的,买了一套三个,大的装菜,中的装饭,小的装汤。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汤,怕洒了,最后还是带了,用保鲜膜封了两层,装在小号饭盒里,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帆布包是她平时上课背的那个,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那只铜色的小风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他飘下来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不是他快了,是他没有犹豫。

小念站在后院那棵石榴树旁边,把饭盒放在冬青丛的台面上。冬青被修剪成了矮墙的形状,台面平整,刚好能放一个饭盒。她打开饭盒的搭扣,上层是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下层是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汤在帆布包里,她蹲下来掏出来,拆掉保鲜膜,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排骨汤的香味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开,把松树的味道都盖过去了。

王乐站在她身后两米的位置。他看着她蹲在冬青丛前面摆弄那些饭盒,把筷子摆正,把汤放在饭盒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两张叠好放在汤碗旁边。她的动作很熟练,不是一个不常做这些事的人在做这些事,是一个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把整个流程预演过一遍的人,她知道饭盒放在哪,知道汤摆在哪个位置不会洒,知道纸巾要叠成多大才不会飘走。

“我是灵体,不能吃饭。”王乐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那个声音被石榴树和松树和冬青丛反复弹射,最后传回到他自己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小念没有抬头,她在用纸巾擦汤碗边缘溢出来的汤汁。她的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纸巾被汤汁洇湿了一小片,变成半透明的淡褐色。

“我知道。但你可以看着吃。”她说。擦完汤碗她把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饭盒的夹层里,扣上搭扣,抬起头看着王乐。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光斑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移动,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

王乐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他们的影子没有重叠,因为他的影子不在。

“你这是折磨我。”他说。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像一个人在描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

小念把一双筷子从包装袋里抽出来,掰开,在手里搓了搓,搓掉竹筷边缘可能存在的毛刺。她端起饭碗,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吃西红柿的时候她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品尝的不是一块普通的西红柿,而是她第一次吃到的东西。

“就当陪我吃。”她说。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西红柿,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懂。

王乐看着她。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西红柿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她吃饭的样子很快,不优雅,不慢条斯理,就是饿了之后正常吃饭的样子,跟他记忆里某个人的吃饭的样子重叠了。那个人吃饭也快,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快点吃就没得吃了。小念吃饭快是因为她从小就是这样,她妈说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是全班第一个吃完午饭的,老师还没坐下来她就吃完了。

王乐在她对面坐下来了。不是飘,是坐。他从灵体状态切换到了实体化状态,这个过程需要消耗愿力,不多,但每一分愿力都是他存在的时间。他把自己凝聚成一具实体的身体,有温度,有影子,有重量。他的屁股压在冬青丛的台面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实体的声音。小念听到了,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碗里的米饭挡住了王乐的视线。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小念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排骨的酱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

王乐坐在冬青丛的台面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被太阳晒暖的水泥表面。他看着小念悬在空中的那块排骨,看着那滴酱汁落在米饭上晕开的过程,看着小念把排骨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排骨的肉从骨头上脱离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看你吃饭。”他说。

小念的咀嚼速度变了。不是变慢,是无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她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还热,她能感觉到热度从喉咙一路往下淌,经过食道,到达胃里,把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一遍。

“你也想吃?”她看着王乐,眼睛里有一种很狡黠的东西,不是捉弄,是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跟她一样,在假装隔着一堵墙,其实墙已经快倒了。

王乐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石榴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被风吹动的叶影里明灭不定。他看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斑,想起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不是上辈子,是他还是灵体的时候,有一次用愿力实体化吃了一口小念喂他的东西。她那时候三岁,举着一块饼干踮着脚尖对着空气说“给你吃”,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空气说这话,但他还是蹲下来张开了嘴。饼干不甜,但他觉得甜。

“不想。”他说。

小念笑了,笑得很轻,但那个笑不是从他说的内容里来的,是从他说“不想”的时候声音里那条极细的裂缝里来的。那条裂缝很小,小到只有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在心里给那条裂缝贴上了一小块创可贴,用她的笑盖住了它。

她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西红柿炒蛋的汤汁都用米饭蘸着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软骨都嚼了。她把空饭盒一层一层地叠起来,装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那只铜色的小风铃卡在拉链的齿缝里,她拨了一下,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下次别送了。浪费。”王乐说。他的实体化身体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有影子,有体温,有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的T恤领口还是那件十块钱的灰色圆领,领口的线头又冒出来了几根,他没有剪。

小念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肩上,站起来,看着他还坐在冬青丛台面上的样子。他比她高很多,但坐着的时候他们的视线是平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装着一片海的眼睛。海面今天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但她知道海水下面有暗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动。

“不浪费。你看着,我吃着,就是陪你。”她说。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河水会往低处流,她会来陪他,他会在那里。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他的同意。

她转身走了。帆布包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经过那排冬青丛,经过那棵石榴树,经过那扇半开的铁门,消失在马路的方向。

王乐坐在冬青丛的台面上,没有站起来。阳光从他的实体化身体上穿过,不会穿过了,他现在是实体的,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被吸收了,反射了,散射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灰黑色的,轮廓清晰,像一个正常人的影子。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的手指跟自己手指的姿势完全一致。他动了动手指,影子也动了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石榴树的树冠顶端移到了树干的根部,久到冬青丛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那杯已经喝空的汤碗被风吹过来的落叶盖住了。他伸出手,把落叶从汤碗上拿开,落叶的背面有一只很小的蚂蚁,被他的手指惊动,在落叶上飞快地爬了几圈,不知道往哪跑。

他看着那只蚂蚁,想起了他蹲在殡仪馆门口数蚂蚁的那天。那天的蚂蚁比今天这只大,颜色更深,搬的饼干屑比它们自己的身体大三倍。他数到七十一还是七十二就被打断了,但他其实早就知道那是一群工蚁,它们没有选择,它们生来就是干活的,搬饼干屑,搬完了再搬,搬完了再搬,直到死。

他不是蚂蚁。他有选择。他可以选择不实体化,不用消耗愿力,不用缩短他存在的时间。但他选择了坐在冬青丛的台面上,看着她吃完了那碗饭,听她说“就是陪你”。

他站起来,实体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瞬间模糊了一下,从实体的边缘开始,像一张纸从边缘被火烧着,火舌舔过的地方变成灰,灰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灵体的半透明。他重新凝聚了,把火扑灭了,灰收拢了,纸的边缘又齐整了。但纸薄了一些,他感觉得到。

他走进值班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今天来陪我了。饭很好闻。她说‘就是陪你’。”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写的字越来越像老周的了,不是字形像,是那种一笔一划用力往纸里刻的劲头像。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本子上,笔杆在封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窗外,那棵石榴树最后那颗裂开的石榴,从枝头脱落了。它落下去的轨迹不是垂直的,被风吹得往东偏了大概二十度,落在冬青丛的叶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水泥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了院子的正中央,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光。

深红色的籽实从果皮里迸出来,散了一地,像很多小小的、被打开的、不再需要闭合的心。

王乐隔着窗户看着那颗石榴,想起小念吃西红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他说“不想”的时候撒了谎,但他觉得这个谎撒得很好。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了,不是真的变了,是你一说出来,它就从一个可以永远放在心里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发生过的事情会结束,放在心里的东西永远不会结束。他不想让它结束。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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