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五个新人正在吃早饭。食堂的桌子还是那张不锈钢的,赵小军的餐盘里还是那个红烧鸡腿。他咬了一口,听到“独立接单”四个字的时候,嘴里停住了,鸡腿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马晓晓的筷子夹着一根咸菜,咸菜很长,她往上提了几次才完全从盘子里抽出来。朱浩然放下了手里的包子,包子的皮很白,被他捏出了几个指印。宋小薇的勺子停在粥碗里,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在那层白雾后面亮了一下。何思远还在吃,他吃的速度没有变,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真的竖,是他听东西的姿势变了。
“从今天起,你们独立接单。”王乐靠在食堂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灵体照得几乎透明,只有轮廓还在,像一个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出来的草图。“我不跟着,只通过冥界APP任务记录功能远程观察。”
赵小军把鸡腿从嘴边拿开,放回餐盘里,鸡腿上留了一个牙印。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找我。”王乐说完这句话,从门框上站直了,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他的灵体在晨光里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赵小军嚼了咽下嘴里的那口鸡肉,看着王乐消失的方向,嘴里的肉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们能行。”赵小军说。他看着其他四个人,这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马晓晓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菜的脆响在安静的食堂里像踩碎了一片薄冰。她看着赵小军,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了,打开了冥界APP。任务列表刷新了一下,A级任务,城东公园的人工湖,水鬼闹事,已造成三名夜跑者落水。任务时限,今天日落前。
朱浩然把包子吃完了,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每一个指缝都擦到了。
“走。”他说。一个字。
宋小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露出了蓝色小花的图案,她从来不知道碗底有花,因为她从来没有把粥喝得这么干净过。何思远站起来,把五个人的餐盘摞在一起,端到回收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每天吃饭收餐盘一样平常。
城东公园的人工湖不大,湖心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长满了藤蔓。湖水的颜色是深绿色的,不是藻类,是水底淤泥的颜色。湖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几乎碰到了水面,风一吹,枝条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赵小军用通灵眼扫描湖面。水鬼在水底,大约三米深的位置,蜷缩在淤泥里,像一个未出生的胎儿。它的怨气不算太重,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污染这片水域——湖水变绿不是藻类,是它的怨气渗透进了水体。
“水鬼,溺亡,死亡时间大约两年前。”赵小军收起通灵眼,看着其他四个人。“它的执念是等人来救它。有人在岸上喊了救命,但那天晚上公园没人,它等不到人,就一直在等。”
马晓晓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水很凉,但不是那种冬天的刺骨,是那种不流动的死水的凉,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落回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托梦术,给他一个‘被救’的梦,执念就散了。”马晓晓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托梦符。她的拇指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上次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用另一只手撕开创可贴,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何思远盘腿坐在湖边,闭上了眼睛。他的托梦术是五个新人里最稳定的,不是说他的精神力最强,是他的心最静。怨灵的执念会在他进入入定状态的那一刻向他涌来,不是攻击,是倾诉。他能感觉到水鬼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就在这里,你们看得到我吗”的茫然。
他在心里对水鬼说了一句话。“有人来救你了。两年前没有,但今天有。”
朱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穿墙符,夹在指间。他不是要穿墙,是要穿水。他把符纸贴在自己的胸口,符纸亮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块方糖被丢进了水里,正在慢慢融化。他走进湖里,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腰、胸口。他没有停下,一直走到湖心,站在水鬼的正上方。他低头看着水底那个蜷缩的身影,伸出手,手掌朝下,掌心对着水鬼的方向。他的手指张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握住他的手的人。
宋小薇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叠净化符。她没有贴,没有用,只是拿着。她在等,等何思远的托梦术生效,等朱浩然引导水鬼浮上来,等赵小军的通灵眼确认执念消散,等马晓晓的托梦符完成最后的超度。她的任务是在这之前保护好他们的后背。她看着湖面上朱浩然半透明的身体,看着他的手臂伸向水底,看着水底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净化符上轻轻摩挲,符纸的粗糙触感让她安心。
水鬼浮上来了。
不是实体,是一团淡灰色的、人形的光。它从淤泥里升起,穿过三米深的水,穿过朱浩然半透明的身体,穿过湖面,升到半空中。它的脸还是模糊的,但你不再觉得那张脸恐怖了,因为它的表情变了——不是等人来救的焦急,是终于被人找到的释然。
何思远睁开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一滴泪,不是他的,是水鬼的。托梦术在传递情绪的时候,会把对方的情绪短暂地传递给施术者。他刚才感受到了水鬼等了两年的那种孤独,没有声音的、没有光亮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等待。
水鬼的光影在半空中停留了大概几十秒,从淡灰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消失的过程不是突然的,是渐变的,像一块冰在温水里融化,你不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完全消失的,你只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
湖水的颜色开始变了。深绿色从湖心向四周扩散,不是变淡,是那种绿色的浓度在降低,像有人在湖里倒了很多很多的水,把原来的颜色稀释了。到水鬼完全消失的时候,湖水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带点浑浊的浅绿色。
五个新人站在湖边。赵小军的通灵眼确认了水鬼已经不在了,他把视线收回来,眼睛酸胀,用力眨了几下。马晓晓把托梦符收回了包里,没有用上,她的表情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朱浩然从湖里走上岸,他的身体从半透明恢复成实体,衣服上没有沾一滴水,穿墙符的效力还在。何思远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低头拍了拍,泥土的碎屑掉在草地上,被草叶接住了。宋小薇把净化符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牛仔裤的后兜里,符纸的边缘从兜口冒出来,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子。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小军伸出了手,手掌朝上。马晓晓把手叠上去,朱浩然叠上去,何思远叠上去,宋小薇最后叠上去。五只手叠在一起,跟上次在值班室一样,但这次没有人在吵架,没有人在委屈,没有人需要安慰。五只手的温度不一样,有高有低,但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温度被平均了。
“啪。”一声,很脆,是他们同时把手往下压的时候手掌碰撞发出的声音。不是击掌,是一个约定——下次还在一起。
王乐在值班室里看着冥界APP的任务记录。屏幕上的任务状态从“进行中”变成了“已完成”,功德值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加号,每个加号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加三十。他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飘到后院。五个新人正从铁门走进来,赵小军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那种“我做到了”的笑容,不是得意,是那种第一次把自行车后面的辅助轮拆掉之后骑出去又骑回来了的笑。宋小薇跟在最后面,她的脚程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那么快,她想把这条路走得更长一些,这条路是从任务地点回殡仪馆的路,她走在上面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错。”王乐说。他站在冬青丛旁边,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红得发紫。
马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用手背挡了一下。“老师,我们是不是快出师了?”
王乐看着她,看着马晓晓用手背挡嘴的动作,看着宋小薇从最后面挤到前面来想听清楚他的回答,看着何思远憨厚的脸上那种“不管老师说什么我都继续练”的表情,看着朱浩然站在人群最外围但耳朵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他看着他们,就像很多年前特使看着初出茅庐的他一样。
“还差得远。继续练。”
王乐说完这句话,转身飘回了值班室。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哀嚎——赵小军的最大声,马晓晓的其次,何思远的闷闷的,宋小薇的轻得像猫叫,朱浩然没出声。他听到那些哀嚎变成笑声,听到笑声渐渐远了,应该是回了宿舍,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听到走廊里最后一声拖鞋踩过水泥地板的啪嗒。
他站在值班室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透明的灵体上,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了一个越来越淡的影子。影子在变淡,不是因为他要消失了,是因为太阳在移动,光线的角度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她今天来陪我了”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他们可以独立接单了。比我想象的快。”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本子上,笔杆在封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没有石榴了,叶子也快落光了,但树枝还在。冬天的石榴树不好看,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但你知道春天它会发芽,夏天它会开花,秋天它会结果。不是因为它好看才活着,是因为它活着,就会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