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发白。窗外那棵法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像一面面打湿了再也飘不起来的旗。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王乐”。搜索结果很多，同名同姓的，有医生、有老师、有个做短视频的网红。她翻了翻，都不是，于是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阴间合伙人”。
屏幕上的结果让她愣了一下。不是太少，是太多了。文章、视频、论坛帖子、博客文章，林林总总铺了好几页。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最新的一条是上周发的。有人说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件，有人说是网络连载的虚构创作，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阴间代理人，有人说这都是骗人的。
小念点开了一篇阅读量最高的文章，标题是《阴间合伙人：那个在殡仪馆上班的灵体》。文章里写了一个叫王乐的灵体，说他生前是个狠人，死后成了阴间代理人，专门处理阳间解决不了的事。文章写得跟网络小说似的，有对话有描写有心理活动，看着不像新闻报道，更像故事。但文章里有一句话，让小念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王乐生前有个搭档，叫小柒。小柒死后投胎了，王乐一直在等她。”
小柒。又是这个名字。书签上的名字，梦里的名字，她上辈子的名字。小念把“小柒”两个字重新输入搜索栏，这次跳出来的内容让她心跳得更快了——有一个早期的直播片段，标题是《阴间合伙人首次直播，小柒现身》。她点开了那个视频。画质很差，像是很多年前的手机拍的，画面发黄，噪点很多，声音断断续续的。镜头对着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水泥地面，白墙上起了皮。有个人坐在镜头前面，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王乐。比现在年轻，脸上那道疤还没有那么深，眉毛比现在浓，眼睛比现在亮。他看着镜头，表情不太自在，像是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大家好，我是王乐。”他的声音比现在更年轻，但语气是一样的。
小念盯着那张脸，心跳从正常跳到了胸口发闷。不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像她，而是她觉得这张脸应该是她的。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她跟这个叫小柒的女人长得并不完全一样。小柒的脸比她瘦，下巴比她尖，颧骨比她高，眼睛比她深。但她看着那张脸的时候，手指尖在发麻，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电流从指尖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心脏。心脏被电击了一下，跳得更快了。
她点开评论区，翻了很久，发现有很多人说小柒像某个人。有人说她长得像某个明星，有人说她长得像自己认识的某个人，但没有人说她像小念。小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小柒不是她，她没有投过胎，她这辈子就是这辈子，上辈子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刚才在小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不是形状一样，是里面的东西一样，那种很深很深的、像一片海的东西。
她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小柒的脸跟记忆里自己的脸做对比。眉毛比她粗一点，鼻梁比她矮一点，嘴唇比她薄一点。没有一处是一样的。但当她截了一张图，把图片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眯着眼看的时候，那个模糊的小人像站在王乐身后侧着身体，那个姿态，那个角度，那个“我在这里”的感觉完全一样。她把截图放大了，放大到像素都变成马赛克了，还是盯着看，好像再盯一会儿那些马赛克就会重新组合成一张清晰的脸，一张她认识的脸。
笔记本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一，她没有插电源。她点开了第二个视频，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视频里都有小柒，每一个视频里小柒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有的扎马尾，有的披着头发，有的穿黑色，有的穿灰色，有的站在王乐左边，有的站在他右边。但她的表情永远是一样的，不是冷漠，是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什么话因为对方什么都知道的安静。
网络上的资料太多太杂了。有人说阴间合伙人是真实存在的，有人说这是某个文学网站上的连载小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就是知情人，知道内幕，但说来说去都是些无法考证的细节。小念越看越困惑，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看到有人发帖说王乐后来投胎了，有人说没有，有人说他还在殡仪馆，有人说他已经消失了。每一个说法都有支持者，每一个说法都有“证据”。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屏幕上映出来。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白白的，圆圆的，跟小柒那瘦削的脸完全不一样。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王乐，灵体。小柒，投胎。阴间代理人，真实？故事？”她看着那些关键词，觉得自己像个在做文献综述的大学生，只不过她综述的不是学术论文，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不知道小柒是不是她。她不知道“投胎”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人死了之后是不是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小念把日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风铃挂件在外面晃了一下，没有响。她背着包走出了图书馆，经过法桐树下，经过那扇铁门，走进殡仪馆的院子。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天空里像一张网。值班室的门开着，老周不在，搪瓷杯在桌上，杯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后院传来王乐的声音。他在上课。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王乐的背影。他背对着她，正在跟五个新人讲如何分辨善恶灵体的实战技巧。他的手在空气里比划着，那五个年轻人仰着头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大，大到整个后院都能听到，但那个声音在传过来的时候被风揉碎了，碎成了很多小片，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词。
她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铃在她转身的时候响了一声，很短，像一个被压缩成单音节的句子。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长，长到需要用一辈子来听完。
王乐讲完一段托梦术的实操要点，让五人分组练习。他转过身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框那里是空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石榴树叶，枯黄的，卷曲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叶子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在那片叶子上看到了一行字，不是真的字，是她的气息留在空气里的痕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帆布包上的风铃在风里产生的轻微震动，都留在了这扇门框上。他不需要看到她在门口，他知道她在门口。
他站起来，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纸张很薄，叶子的轮廓从纸的背面透出来，像一个模糊的、未完成的签名。她来过，他知道了，这就够了。
答案她自己会找到的。在那之前，他在这里。他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