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值班室隔壁那间大一些的空房间里办的。那个房间平时用来存放杂物,花圈、白布、纸扎的祭祀用品堆了半个房间,另半个房间空着。老周提前一天把它收拾出来了,把花圈整整齐齐地靠墙码好,把白布叠成方块摞在角落,用扫帚把地面扫了三遍,水泥地扫不干净,但比平时亮堂了不少。
王乐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拿着五本深蓝色封面的证书。证书是老周去印的,封面烫金,写着“阴间代理人资格证书”,翻开里面是五人的名字和一段话——“兹证明该同志已完成阴间代理人培训,通过考核,具备独立处理灵异事务的能力。”落款是阴间办事处最高委员会,盖了一个圆形的红章,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机构。
五个新人站在他对面,排成一排。赵小军站在最左边,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口里,但藏不住他嘴角的笑。马晓晓站在他旁边,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看着精神。朱浩然站在中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有点大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长的手腕。宋小薇站在朱浩然右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卫衣,卫衣前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水钻。何思远在最右边,穿着平时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外套上有好几个口袋,每一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老周站在门口,端着搪瓷杯。今天他换了一件新的工作服,深蓝色的,没有褶皱,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屋里那五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仔细看,他端搪瓷杯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王乐开始发证书。他走到赵小军面前,把第一本证书递过去。赵小军伸出双手接住,证书的封皮是硬的,拿在手里有一定分量。他翻开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很大一个弧度,但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从今天起,你们是正式代理人了。”王乐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正式”两个字咬得有些重。他把手从证书上收回来,看着赵小军的眼睛,赵小军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年轻人终于拿到了第一份正式聘书时的光。
“老师,我们会记住你的话。”赵小军说。他把证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很贵重、怕碎了的东西。
马晓晓接过证书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又没紧张,她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本证书。老周昨天给他们看了样版,她知道长什么样,但拿到自己手里感觉是不一样的。她翻开证书看着自己的名字,马晓晓三个字在烫金的字体里显得比平时好看了,也许是因为金色会让任何字变得好看。
“帮鬼魂,是为了让他们安息。”马晓晓抬起头看着王乐。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每一个字之间都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背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她自己经历了这些之后,在心里长出来的。
王乐看着她,点了头。他想起三个月前,马晓晓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好酷”,那时候她眼睛里是兴奋的光,现在那种兴奋的光沉淀下去了,变成了更深的东西。不是不兴奋了,是兴奋被压实在了底部,上面盖着责任、谨慎和对这份职业的敬畏。
朱浩然接过证书的时候,没有翻开看。他拿在手里,用拇指在封面的烫金字上摸了一下,金的,凸起的,有纹路的。他把证书夹在腋下,跟平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本证书,是今天的课堂笔记本。但他看了一眼王乐,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王乐是“我在听你说话”,今天他看王乐是“我听到了,我都记住了”。
“不是为了功德值。”朱浩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堆满花圈和白布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功德值是冥界APP上显示的那个数字,每次完成任务就会增加,像游戏里的经验值。三个月前他们很在意那个数字,每次任务完成都要第一时间打开APP看加了多少,现在他们还是看,但看完之后的表情不一样了,不再是因为数字变大了而高兴,是在确认自己做的事被记录了。
宋小薇接过证书的时候,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砸在证书的封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金色的字被泪水浸湿后变得更亮了,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她怕一开口眼泪会掉得更多。她抱着证书,把它贴在胸口,卡通猫的两颗水钻眼睛贴着她的卫衣,亮晶晶的,像在替她哭。
何思远接过证书的时候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憨。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佛。他把证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去看封面,又翻开看里面的名字,又合上,反复了好几遍。他把证书塞进了工装外套最大的那个口袋里,口袋的拉链拉上了,拉链头在外面晃了一下。
老周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走到五人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的考核评语。他清了清嗓子,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和评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赵小军,通灵眼运用熟练,决策果断,但有时过于冒进。今后注意团队配合。”赵小军低了一下头,很轻,像一个人在点头,但头更低。
“马晓晓,沟通能力强,符咒使用准确,情绪管理良好。继续保持。”
“朱浩然,穿墙符运用出色,观察力强,但沟通不够主动。多说话。”
朱浩然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但这个动作用了大概两秒,比正常插口袋慢了一倍。
“宋小薇,净化符掌握扎实,进步明显,自信心需要加强。你比你认为的更优秀。”
宋小薇吸了一下鼻子,那滴刚擦掉的泪又从眼眶里渗出来了,这次她没用手背擦,让它流。
“何思远,托梦术稳定,心理素质过硬,是团队最可靠的支撑。无需建议,保持。”
何思远笑了,还是笑,没有更憨,也没有更不憨。
老周把评语折好塞回口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泡了一天了,苦得发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你们的模拟考核成绩都不错。比当年王乐强多了。”
王乐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他看着老周,老周没有看他,老周在看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好像对那些干透了的、卷成一团的叶子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我当年没培训。”王乐说。他的语气不是辩解,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我那天没带伞所以淋湿了”,不带情绪,就是一个原因和一个结果摆在那里。
老周把视线从枯死的绿萝上收回来,看着王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嘴角的皱纹加深了一点点,那是一个即将笑出来但被强行压回去的表情。
“所以你老翻车。”
五个新人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从肚子里往外翻的那种笑。赵小军笑得最大声,马晓晓笑得捂着嘴,朱浩然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宋小薇笑着笑着又哭了,何思远还是那个弥勒佛的笑。
王乐没有笑。他看着这五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人,看着他们手里的证书,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赵小军的得意,马晓晓的欣慰,朱浩然的释然,宋小薇的激动,何思远的满足。他觉得这三月的所有疲惫,在这一刻被这五个人的笑声冲散了,像一杯浓茶被兑了五次水,最后只剩一点茶色,但水的温度还在,暖的。
笑声渐渐收了。赵小军把证书装进背包里,拉链拉好,背包放在地上。他走到王乐面前,伸出手。王乐看着他伸出的手,手掌朝上,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在中间断了一截。他握住了赵小军的手。他的手掌是凉的,赵小军的是热的,两种温度在掌心短暂地交换了一下,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交汇处的水温变成了不冷不热的温水。
马晓晓走过来,伸出手,握了一下。朱浩然走过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宋小薇走过来,伸出手,握了很短的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可能是因为刚才用冷水洗了脸。何思远走过来,伸出手,握了最久的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掌在说话。
王乐跟他们五个人都握了手。他的手掌从凉变成了微温,不是因为他的体温升高了,是五个人的体温接力般地传给了他。体温在皮肤之间传递的速度很慢,但累积起来的效果是一样的,他的手掌最后被捂热了,像一个在冬天室外待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开着暖气的房间。
五个人走了。背包的拉链声,脚步声,说话声,铁门开关的吱呀声,从走廊到院子,从院子到铁门,从铁门到马路。赵小军的声音最大,在说“晚上聚餐我要吃火锅”,马晓晓说“你请客”,赵小军说“凭什么我请”,朱浩然说“你第一个拿证书”,赵小军说“那是我老师第一个发给我”。宋小薇和何思远走在最后面,宋小薇在说“我的泪是不是把证书弄湿了”,何思远说“干了就好”。
那些声音被晚风送回来,传进值班室隔壁那间堆满花圈和白布的房间时,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噪声,像一台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传来的那种沙沙声,你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但你知道有人在说。
王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手里还残留着五个人握手的余温。他看着门口的方向,门开着,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老周把搪瓷杯从窗台上端起来,走到王乐身边,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看着黑暗逐渐吞噬光线,看着最后一丝黄昏被夜色淹没。
“我算不算桃李满天下?”王乐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被墙壁反弹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很弱的回音。
老周把搪瓷杯端到嘴边,没有喝,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夜色填满的黑暗,好像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每一个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代理人,散布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处理着各种各样的灵异事件。他们有的已经成了资深前辈,有的还在实习期摸索,有的可能已经放弃了,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