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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第二批新人——循环的开始

阴间合伙人,阳间爆单了 迎风者 3894 2026-04-28 17:45:32

第一批新人毕业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殡仪馆的值班室被提前打扫过了。搪瓷杯洗过了。桌上那盆枯死的绿萝被换成了一盆新的,叶子翠绿,还带着花店喷上去的水珠。老周说是他从家里搬来的,养了两年了,分了一株出来,放这儿正合适。

王乐靠在窗台上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像这盆绿萝,分了一株又一株,根还在原来的土里,但枝叶已经伸展到了别的地方。第一批五个新人现在已经开始独立接单了,赵小军上周完成了个A级任务,马晓晓在APP上的好评率是百分之百,朱浩然开始尝试跟委托人说话了,宋小薇独立处理了一起复杂的纠纷,何思远成了其他小组争抢的托梦术外援。他们偶尔会回殡仪馆看看,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专门来,赵小军会带水果,马晓晓会带奶茶,朱浩然什么都不带,但会在值班室坐一会儿再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节奏参差不齐。王乐从窗台上站直了,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灵体在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不是不稳定,是他在调整自己从一个独处的状态切换到工作的状态。

五个人站在值班室门口。他们比第一批年轻,平均年龄小一两岁,脸上还没有那种被任务打磨过的痕迹,光滑,紧绷。站在最前面的男孩梳着分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行英文,胸前一个对勾。他往值班室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老周的搪瓷杯,扫过那盆新绿萝,扫过王乐半透明的灵体。他的目光在灵体上停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验证了传说之后的满足感。

王乐看着这五个新的面孔,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批新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样子。赵小军站在最前面,马晓晓在他旁边,朱浩然靠在墙角,宋小薇躲在后面,何思远在最后面傻笑。时间快得像有人按下了倍速播放键,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你还没看清上一帧,下一帧就来了。

“又是五个。”王乐从窗台上飘了下来,落在地面上。他的动作比三个月前更流畅了,不是快了,是省去了不必要的晃动,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一个乐器,不再需要看琴键,手指自己知道该按哪里。

门口那五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往前迈了一小步,挺了挺胸。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像是练过发声的。“老师,我们听过你的故事。”

王乐看着他那件印着对勾的白色卫衣,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没有受过挫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光。他想起三个月前赵小军也是这样,站在同一个位置,穿着黑色的冲锋衣,下巴藏在领口里,说“你真的是灵体”。历史在重复自己,像一条河在同一个河床里流了一次又一次,水流不一样,但河床的形状是一样的。

“别叫我老师,”王乐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门口那五个人摆了摆,像在赶走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叫我王乐。”

门口的五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第二个开口的是个短头发的女孩,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感。她跟马晓晓很像,但比马晓晓更瘦,下巴更尖。

“你能教我们什么?”她问。

王乐靠回窗台边上,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敲的位置刚好是那盆新绿萝的陶瓷花盆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他看着这五个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既想学又怕学不到东西的急切。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也怕自己教不好。现在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教得有多好,是因为他知道教得好不好不取决于老师一个人,还取决于学生愿不愿意学。

“教你们怎么不翻车。”

第三个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头发很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推眼镜,没有拨刘海,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笔记本,掀开,翻到空白页。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笔在说话。

“你翻过车?”他的声音不大,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在等王乐的回答。

王乐看着他那个没落下去的笔尖,看着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方悬了大概一秒,因为悬停的时间太长,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珠,随时可能滴下来。他把视线从笔尖移到那个男孩的脸上,刘海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嘴唇,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翻过。很多次。”

写字的男孩笔尖落下了,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笔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像雨打在芭蕉叶上,细密均匀。

第四个开口的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个子很小,站在五人中最旁边。她的声音更小,小到像只猫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她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几颗雀斑。她跟宋小薇不是很像,更像一只猫。宋小薇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想让人保护的女生,她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觉得自己会被她保护的女生,她的眼睛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第一课是什么?”她问。

王乐从窗台上站直了,走到值班室中央,站在那五个人的面前。他站的位置跟三个月前站的位置一厘米不差,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这个位置的光线最好,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第一课,谦虚。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会。”

五个人点头了。动作的幅度不一样,有人点得很重,有人点得很轻,有人点完又点了一下,但他们都点了。

任务是在下午。一个流浪汉的鬼魂在一座立交桥下面徘徊了很多年,不害人,也不走。他的执念很简单——想让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李德福,老家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村里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他不知道,但他想让别人知道,他活过,有名字,不是那个“桥洞底下的流浪汉”。

王乐带着五个人到了立交桥下。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桥墩旁边,看着。阳光从桥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灵体上投下一道道斑马线似的阴影。五个新人围住了流浪汉的鬼魂,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分工明确。分头男孩先开口,用四川话跟流浪汉交流,他的四川话不标准,“李德福”三个字说成了“李得福”,但流浪汉听懂了。短头发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净化符,没有贴,拿在手里,备着。戴眼镜男孩的笔一直在动,在纸上画出了流浪汉生前的活动范围,帮他回忆家在哪个方向。双马尾女生蹲下来跟流浪汉平视,问了几个很轻的问题——“你想家吗”,“你想回去看看吗”,“要不要我们帮你”。最后一个男生——他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说过话,皮肤很黑,个子最高,站在五人最后面,像一个沉默的保镖。他的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导航,搜索那个小县城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流浪汉,屏幕上是四川省某县某村的地图,缩放到了最大级别,能看到每一条小路。

流浪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他很多年没见过的地方,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他消失之前说了一句话,四川口音很重,但有四个字在场的人都听清了——“谢谢你们。”

立交桥下的风停了。

王乐从桥墩旁边走过来,站在这五个人面前。他看着那个拿着手机的高个子男生,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缩放到最大级别的地图。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还在往纸上画东西的戴眼镜的男孩,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凌乱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字。他走过他们身边时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们比第一批强。”

分头男孩追上来,走在他侧面,偏着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认可之后的光,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的努力被看到了”的光。

“因为老师教得好。”他说。

王乐听到了这句话,但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他的灵体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但他的轮廓在那五个人的视线里是清晰的。他走进了殡仪馆的铁门,走进院子的松树阴影里,走进值班室的门。他的背影在那五个年轻人眼中,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门关到最后留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透出来。你推一下门就开了,你不推,它就这样一直开着一条缝。

值班室里,老周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搪瓷杯里的茶是刚泡的,热气正浓。他看着王乐走进来,把搪瓷杯往桌对面推了推。杯子的移动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搪瓷杯底的水渍画出了一道不太直的线。

“第二批了。”老周说。

王乐在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盆绿萝。花盆边缘被水洇湿了一小块,可能是老周浇水的时候洒出来的。他伸手用拇指把那小块水渍抹掉了,拇指的指纹在花盆表面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湿痕,一道渐变的弧线。

“会越来越多。”王乐说。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没发芽,但树枝的顶端已经能看到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芽苞。不是绿了,是比冬天的枯枝多了一点生命的迹象。那个迹象不明显,你要凑很近才能看到,但它在。

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嘴角被烫了一下。他把嘴角往旁边咧了咧,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在做鬼脸的老头。

“你就不怕累死?”

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芽苞,想起第一批新人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想起他们第一次任务时手忙脚乱,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时互相指着鼻子谁也不让谁,想起那五只手叠在一起,想起毕业那天赵小军的火锅聚餐请了全组,马晓晓喝了三杯奶茶,朱浩然说了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的话,宋小薇哭了笑笑了哭反复了三次,何思远把所有人的毕业证书拍了一张合影发在朋友圈,配文是“我们毕业了”,照片拍糊了但没有人重拍。他想起这些,觉得累不是问题。

“习惯了。”他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看了一眼任务列表。新任务推送了几条,他划了几下,大部分是C级和B级的,有一条A级的,在城西的一个旧商场。他看了一下距离,离殡仪馆不远。他把那条A级任务拖到了第二批新人的任务列表里,操作步骤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界面的按钮位置都没有变。

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值班室染成橘红色。那盆绿萝的绿叶在橘红色的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像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开花植物。老周的搪瓷杯上那朵牡丹花在晚霞中也变成了暗红色,花瓣的边缘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杯。

窗外,院子的铁门被风吹开了一点,又关上了。

王乐看着那扇晃动的铁门,在门外看到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陌生是因为那是一张新的脸,不是赵小军,不是马晓晓,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年轻人的脸。熟悉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跟他见过的每一批新人的表情是一样的,期待紧张兴奋害怕,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一半。不是不看,是今天看够了,明天再看。明天还有新的课要教,新的任务要带,新的路要陪他们走一段。

老周的茶泡到第三泡,已经没有颜色了。他把杯底的茶叶倒在绿萝的花盆里,用杯底把茶叶压实,压实之后搪瓷杯底沾了几片碎茶叶,他用拇指抹掉了,抹掉之后拇指上沾了绿色的汁液,是茶叶被压碎后渗出来的。

他站起身,端起搪瓷杯,走过王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王乐靠在窗台边的侧脸,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他动了动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王乐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五个新人的身影刚刚走出铁门,分头男孩的白色卫衣在暮色里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亮色,像一颗在夜空中被慢慢稀释的星星。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五张脸又过了一遍,像翻看一本新买的相册,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要在上面写新的名字。

明天用铅笔写。写错了可以擦,但最好不要写错。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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